正午的阳光晒得沙滩发烫，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五岁的舟江余像颗小炮弹冲向浪花，奶黄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鼓的。

他兴奋地指着天海相接的地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母亲苏晴淡蓝色的裙摆，声音在浪声里有点发颤：“妈妈！海洋好大！”

苏晴蹲下身，裙摆瞬间被涌上的潮水浸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卷发，目光却有些飘忽，没完全落在儿子身上。“嗯，很大。”她应得心不在焉。

舟江余没察觉，撒开脚丫就在沙滩上疯跑，光脚丫溅起细沙。他咯咯笑着躲开扑来的浪花，后颈沁出细密的汗珠。就在他踩到一块滑溜的贝壳碎片，身体猛地一歪时，苏晴那句“小鲤鱼，慢点跑，别摔倒了！”才堪堪出口。

但提醒来得太晚。

“砰！”

舟江余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另一个同样在奔跑的小男孩。

两人一起摔坐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溅起一片水花。被撞倒的小男孩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海螺，此刻也脱手掉在沙子里，被涌上的海水轻轻冲刷。

舟江余懵了，手掌下意识撑地，掌心被沙子里的碎贝壳硌得生疼。他抬头，正对上对方湿漉漉的眼睛。

那男孩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咬着下唇，膝盖上沾满了亮晶晶的沙粒，眉头蹙着，显然摔得不轻。

“对、对不起！”舟江余慌忙道歉，声音带着点哭腔。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扶对方，动作笨拙又急切。

几乎同时，两个女人的惊呼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小鲤鱼！”

“纹纹！”

苏晴和另一位穿着素雅连衣裙的年轻母亲几乎是同时赶到“事故现场”。

苏晴一把拉起舟江余，上下检查：“摔哪儿了？疼不疼？”语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今天本就不想带孩子来海边。

“我没事，妈妈，他……”舟江余指着还坐在地上的男孩。

那位母亲则更紧张地蹲在自家孩子面前，轻柔地拍掉他膝盖上的沙粒：“纹纹，摔疼了吗？告诉妈妈，伤着没有？”她的声音温柔而镇定。

就在苏晴抬头看向对方母亲，准备替儿子再次道歉时，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对方母亲也正看向她，脸上同样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苏晴？”对方母亲先开了口，尾音微微上扬。

苏晴挑了挑眉，锁骨间一条贝壳项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生疏的弧度：“林薇？……老同学，好久不见。”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有种“怎么是你”的意外。

林薇站起身，脸上漾开真心的笑容，带着点当年校园里的爽朗：“天哪，真是你！这……是你儿子？”她看向舟江余，又看看自己儿子夜纹，笑意更深，“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当年教室外的蔷薇花，怕是也没想到我们会在海边这样重逢吧？”

两个小男孩也暂时忘记了摔倒的疼痛，好奇地看着彼此的母亲似乎认识。

林薇弯下腰，微笑着摸了摸舟江余的头：“可爱的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舟江余还在为撞倒人而紧张，手心冰凉。听见问话，他下意识地挺起小胸脯，用自以为最讨人喜欢的语气回答：“姐姐，我叫舟江余，我五岁了。”他记得妈妈说过，见到漂亮阿姨要叫姐姐。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刚被扶起来的夜纹发出一声小小的抽气声。林薇和苏晴同时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哎呀，”林薇笑得眼睛弯弯，捏了捏舟江余的小脸蛋，“你这小嘴可真甜！明知道阿姨年纪不小了，还叫姐姐。”她转向苏晴，“你这儿子，可太会哄人了。”

苏晴也难得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去，她看了一眼手机，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两个老同学简单寒暄了几句近况。林薇是带着儿子夜纹来度假的，住在附近的酒店。苏晴则含糊地表示也是带儿子出来玩玩。

“正好，我们打算去那边的小集市逛逛，买点东西和喝的。”林薇指了指不远处热闹的摊位，“要不让孩子们在沙滩上玩一会儿？我们很快回来。他们俩刚认识，看着也挺投缘。”她看向苏晴，带着询问。

苏晴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行啊，让他们玩吧。小鲤鱼，”她转向儿子，语气不容置疑，“你跟这个弟弟在沙滩上玩会儿，妈妈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舟江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

上一次妈妈也是说“马上回来”，结果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商场休息区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到嗓子哑掉。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苏晴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

“妈妈——！”奶声奶气的呼唤陡然变了调，带着哭腔。他的小脸迅速涨红，圆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像受惊的小鹿，“不……不要丢下我！妈妈……不要再次丢下我！”他仰着头，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在奶黄色的T恤前襟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揪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粉色的小指甲都褪成了青白色。

苏晴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狼狈，下意识地想抽开衣角。“别闹，小鲤鱼，妈妈只是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了，你看，林薇阿姨也去，我们很快就回来。”她试图用拇指抹掉儿子的眼泪，但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呜……妈妈……你骗人……上次……”舟江余剧烈地摇着头，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破碎的哭喊被恐惧撕扯得支离破碎，“我再信……你一次……就一次……”

林薇看着这一幕，微微蹙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和不赞同。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舟江余的背，柔声安抚：“小鲤鱼乖，妈妈和阿姨真的只是去买点喝的，最多二十分钟就回来。你看，我儿子夜纹也在这里陪你，你们一起堆沙堡好不好？阿姨保证，一定会把你妈妈安全带回来的。”

或许是林薇温柔的声音起了作用，或许是他捕捉到母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耐烦，舟江余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他盯着苏晴的眼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慢慢松开了手，哑着嗓子说：“就……就这一次……”

苏晴松了口气，几乎是立刻转身，拉着林薇快步朝集市走去，步履匆匆，仿佛逃离什么。

舟江余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毫不留恋的背影，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浓重的失望和不安。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沙子的脚丫，像个被遗弃的小可怜。

“哥哥……”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舟江余抬起头，是那个被他撞倒的男孩，夜纹。他正站在旁边，清澈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他。

“我叫夜纹，可以叫我纹纹。”夜纹的声音像清泉，带着点暖意，“我还没到五岁呢。”

舟江余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心头的委屈和恐慌，闷闷地问：“嗯…纹纹…你也喜欢海洋吗？”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夜纹，想从这个新认识的小伙伴身上找点依靠。

“喜欢呀。”夜纹点点头，又看了看海，“海水咸咸的，像眼泪的味道。”他顿了顿，好奇地问，“哥哥，你为什么会来这里看海？”

“不知道，妈妈安排的。”舟江余闷闷地回答，心里还在为妈妈刚才的态度难过。他甩甩头，试图转移注意力，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一个词，“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是‘缘分’！”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里带上一点小得意，“我们还挺有缘分的！撞了一下就认识了！”

夜纹听了，腼腆地笑了笑，小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嗯，我也觉得。”

“哥哥，你是哪里的呀？”夜纹转过头，又看向远处的海洋，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沙滩。

“河南郑州。”舟江余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哥哥一直都在那里吗？”

“是的，那纹纹你呢？”舟江余随口反问。

夜纹的脸颊突然更红了，像熟透的小苹果，他小声说：“我…跟哥哥一样，河南郑州。”说完，他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看舟江余。

诶？舟江余更奇怪了，为什么说到郑州脸就红成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妈妈还没回来，不会真的又骗我了吧？她又撒谎了吗？再等等吧……

眼中的失望再也藏不住，舟江余沮丧地低下了头。

夜纹看到他突然低落，关心地问：“哥哥，你怎么了？”

舟江余沉浸在“妈妈可能又不要我了”的恐惧里，脑子一懵，竟然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你会对我撒谎吗？”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小脸爆红，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太丢人了！怎么能问刚认识的人这种问题！他恨不得挖个沙坑把自己埋进去。

然而，夜纹却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向舟江余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当然不会啦，哥哥。”

这认真的回答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舟江余忐忑的心湖，荡开一圈涟漪。有点开心，因为得到了保证；但更多的是更深层的失望——连刚认识的弟弟都知道要诚实，为什么妈妈总是骗我呢？他鼻子又有点发酸。

舟江余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大人那种郑重的语气，对夜纹说：“那…那你回家之后一定要来找我玩，我们要一直待在一起，可好？”他紧紧盯着夜纹，“你答应了的，不能撒谎！”

夜纹坐在旁边，没有笑他装大人，清澈的目光里满是真诚，用力地点点头：“嗯嗯！会的！我答应哥哥，一定去找你玩！”

舟江余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的恐惧和不安，似乎被这稚嫩的承诺稍稍抚平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望向集市的方向。

苏晴没有食言。不到二十分钟，她和林薇的身影就出现在沙滩上，手里拎着饮料和小零食。舟江余远远看到，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妈妈这次没有抛弃他。

回到下榻的海边酒店，舟江余累坏了。苏晴帮他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舟江余爬上松软的大床，眼皮就开始打架。

“妈妈，我困了……”他嘟囔着，蜷缩进被子里。

“困了就睡吧。”苏晴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苏晴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林薇和夜纹。

“打扰了，”林薇微笑着，“纹纹一直念叨着想找小鲤鱼哥哥玩，我就带他过来了。”

“请进请进。”苏晴侧身让她们进来。

夜纹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舟江余。看到哥哥闭着眼睛似乎要睡觉了，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立刻浮上明显的委屈，小嘴微微撅起：“哥哥……你要睡觉了吗？”声音里带着被遗忘的失落。

舟江余其实还没完全睡着，听到夜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夜纹委屈巴巴的样子，他一下子慌了神。“嗯…啊…”他支吾着，困意瞬间跑了大半。他不想让刚认识的朋友失望。脑子灵光一闪，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小手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带着点期待和讨好：“纹纹……要一起睡觉吗？”

夜纹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林薇，眼神充满了渴望的询问。

林薇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笑了笑。林薇点点头：“去吧，和哥哥一起休息会儿，别闹太厉害。”

“嗯！”夜纹开心地应了一声，脱掉小拖鞋，像只灵活的小猫一样爬上了舟江余的大床。

舟江余往旁边让了让，夜纹便挨着他躺了下来。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舟江余下意识地侧过身，一只白嫩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夜纹的手臂，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心的依靠。舟江余很快就沉入了梦乡，长长的睫毛在粉扑扑的脸蛋上投下细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夜纹仰面躺着，像朵摊开的太阳花。他的蓝黄色睡衣卷上去一小截，露出圆鼓鼓的奶白色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窗外夏日的阳光被窗帘过滤成柔和的光线，蝉鸣模糊地传来。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均匀交错的呼吸声，显得静谧而温馨。

苏晴和林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头都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林薇轻轻感叹：“小孩子真是，一下子就玩得这么好了。”苏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眼神里有些复杂。

过了一会儿，苏晴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对林薇低声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林薇点点头：“好，我看着他们。”

苏晴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她接起电话，语气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甜腻：“喂？……嗯，在酒店呢……孩子睡了……知道了，晚点联系……”她一边低声讲着电话，一边走向电梯间，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床上本该熟睡的舟江余，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