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带亲兵纵马抵达皇宫外时,皇帝正一身龙甲持枪而立,数千精兵依次列阵排开。风卷起沙砾直上天穹,昏沉天幕压下,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皇帝遥遥望向对面的一人一马,沉声道:“朕已等候你多时。”
“看来您也知道自己该死。”谢元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睨他,“可惜啊,你的那些儿子都太废物,只敢在背地里玩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您还有今日?早在老四走之前就殡天了。”
皇帝眸色更冷:“朕道你这杀心从何而来,让人进献丹药不够,如此迫不及待要反。原来是老四给你的刺激。”
“说来也怪,朕想杀的,与朕关系最紧;朕百般优待的,却一心想要朕的命。”皇帝道,“放着朕给你铺就的大好前程不要,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背负这千古骂名,愚蠢至极!——谢连城,你究竟是有多恨朕。”
“当年,谢伤口口声声说要为母妃报仇,跟疯狗一样咬着我和谢煜不放,我身在局中看不清背后之人。如今谢松一死,便彻底看清了。”谢元嗤笑,“你自己的皇位来得不干不净,却试图以同样手段把我们几个的手染脏。既如此,又凭什么要我等乖乖听命于你?”
“须知执棋者,必将为棋子所覆!那个位置该换人了,陛下。”谢元夹紧马腹,高举长刀喝道,“既拿本王当枪使,本王就杀给那些无能懦夫看看,燕国的君主,该是何等风采!弟兄们,随我杀!”
*
风声四起,宫琰于长街巷口处回头。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军队之首是几位银甲着身的将军,一路疾驰而过,战马后紧跟着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盔甲和兵刃摩擦的声响,错落而有节律,沉沉压在百姓心里。
盛夏的天说变就变,街坊早已收摊,行人也纷纷躲进屋里,不远处一个老妪刚收完铺面,手里抱着杂物匆忙避让,踉跄栽倒在地。
宫琰近身去扶,有人高喝:“东营急行军,行人退避!”
她才知是京城郊畿的兵。
宫琰听谢伤说过,皇帝曾为削皇后母族云家的势将兵权分散出去,靖王战功等身,军中拥护者众,如今京郊五大营十余将领,看似分权,实则兵权仍集中在靖王和太子手里。本为帝王制衡,却不想有朝一日,递出去的两把尖刀会同时指向自己。
老妪连声道谢,宫琰将人送进屋,马蹄声依旧没有停歇,她穿过窄巷从另一条街走,再次撞见了行军。
宫琰不得已只能站在原地等他们过去,心中不安感愈盛,那暗卫也只是听令行事留守府中,对其余所知甚少,宫琰猜到谢伤可能会在天黑之时动手,却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
她找不到姐姐,更见不到哥哥,听着各街巷逐渐远去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一颗心逐渐沉到谷底。
系统沉默良久,道:“您已经无法阻止这场乱局了,宿主。”
“唯有鲜血能洗清罪孽。”
狗屁的罪孽!宫琰恨不能把这个没用的系统抽出来,逼出所有消息:“告诉我谢伤在哪?”
系统被宿主身上的火气吓了一跳,抱紧自己:“皇……皇宫。”
宫琰正要改道,身后忽然传来急唤:“王妃!”
宫琰转身,来人站在对面,身形单薄修长,狂风正吹起他的衣衫。
是青梧。
这时士兵已经远离,宫琰立刻上前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回去,酒肆比外面安全。”
“现下家家门户紧闭,人心惶惶,街坊邻里关门时都在说……说大燕的天要变了,我们很担心您和王爷。”青梧嗓音干哑,眼圈也微微发红,宫琰从未见他这般惊惧的神色,“酒肆里的暗卫不知何时撤了,我们联系不上您,只好派人出来寻。”
“王妃,发生了何事?是不是真的……”
“不会有事,莫怕。”宫琰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言语自带安抚意味,“还有谁出来了?让他们都回去,我和王爷不会有事。”
青梧逐渐安定下来,可神色依旧难掩惊惶,如何不怕呢?皇室是大燕的天,如今都在传天要塌了,让他们这些皇城脚下的百姓如何安稳?
“还有王管事,阿那迦灵和楼雪鸢他们。孩子们很不安,云珠姑娘留在酒肆照看。”
“云珠在酒肆?”宫琰顿了下,问,“她可曾说了什么?”
青梧摇头:“她几个时辰前便在了,只知道是得了王爷的令……王妃,可有不对?”
宫琰安抚道:“没有。你回酒肆,告诉任何人不得外出,等我消息。记住,是任何人。”
得到青梧的保证后,宫琰又一刻未歇地往皇宫赶。
却在转角处,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宫鸿年负着手,隔着长长的街巷遥望她,滚动的云层覆在两人头顶。
“王爷在宫内,暂时不会动手。你哥在府上,受了重伤。”相爷没有一句废话,“王爷说,你会选择救人,让我务必把你留下。”
“你会如何选,阿瑶?”
片刻的沉默后,宫琰抬步走向他,老爷子笑了下,转身往相府走。
“我四处寻不见你姐姐,既然她没有和你在一起,那便只剩殿下那一处地方可去。我让人去东宫了,不听话,绑也要绑回来。”宫鸿年好似瞬间老了十岁,步子很慢,领着闺女回家,“明越陪着王爷赌命,明薇不知为何站在太子那边,你又好不容易才从宫里出来。如今这外头兵荒马乱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宫琰沉默良久,问:“谢伤到底想做什么?”
老头子答:“年轻人的事,我怎么知道……”
宫琰:“我来之前,和太子见过一面。”
宫鸿年脚步一顿,没有接话。
“殿下说谢伤的目的是杀光所有皇室,让我务必阻止他进宫,莫要牵扯进去。”宫琰目光沉静,“我知他们父子的关系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理智告诉我应该信他。”
“然后呢?”宫鸿年问,“你当如何?”
宫琰仰头望着无边翻滚的云层,天穹之下每个生命都显得渺小如蝼蚁,她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他所谋为何,是想要那个位置,还是以牙还牙,以血换血。我不知平日站在我面前的是宁王谢伤,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灵魂却永远困在六年前冰冷深渊的少年。我曾以为自己能给予他幸福,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人能给他温暖,带他走出过往黑暗,那个人只会是我。”
宫琰轻声喃喃,“今日方知恨意经年,越不动声色越汹涌。”
“是我太自负,轻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