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鸿年心头酸涩,没忍住别过脸,他早已过了凭意气行事的年纪。长子扮成王爷的模样替他受了这场刺杀,本是为王爷行动争取时间,他却看出了王爷的意图。
千方百计将宫明越逐出局,又以此困住宫琰,为的就是趁此将宫家从此事摘出来。
无论谁胜谁败,宫家都可无恙。
也因此,宫鸿年默领了这份情,选择将自家孩子拢在羽翼之下,选择了独善其身。
他老了,半生风波磨光了他的意气,啃噬了他的忠诚,将他蹉跎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些都不是你我能掌控的,王爷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如今亮出锋芒,必然有十足的把握。”老爷子说,“所以啊,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宫里的消息……”
“但我想见他。”宫琰脚步停了下来,她说,“我必须见到他。”
宫鸿年:“……”
老爷子转身看她,宫琰目光不闪不避,直视他略浑浊的眼:“您既然能亲自出来寻我,说明萧郎中在府里守着,哥哥的伤并无大碍,您只是想要拖住我。父亲,我不信您猜不出谢伤的打算,您不告诉我,是不想我成为那个变数。”
“——可谢伤知道他瞒不住我,我若真想走,您也拦不住,说明他潜意识里允许我这个变数发生。”宫琰笑了下,“他表面费心费力把我踢开,内心却隐隐渴求我的出现,如此矛盾的心理,您就不好奇,谢伤预想中的我会做出什么选择吗?”
“……我好奇什么?”宫鸿年无奈,“我只想你乖乖跟我回家,少蹚浑水,少逞英雄!”
宫琰摇头,又后退了一步,她望着父亲略微佝偻的身影,看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着的眼睛盛着湿意,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倾身行了晚辈礼,抬眸时朝他笑了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消失在狂风里。
宫鸿年眼见她越走越快,直至跑了起来,忍不住喊:“闺女——”
活着回来!
雨点砸在脸上,一颗、两颗,以至越来越密,稀里哗啦倒豆子似的,将暑意驱散得干净,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将这片天穹下的每一道呼吸都粘在一起,宫鸿年抬手抹去,负着手一步步走回府里。
*
皇帝被亲卫队护在阵中,长枪狠狠刺穿那人胸腔,将他狠狠钉在地上,靖王的军队紧逼而上。混战中帝王那张英俊肃杀的脸淌着血,抬头望来时目光凛冽森寒。
谢煜不自觉握紧手中缰绳,目光平静瞧不出丝毫异样,只见他扬起手中银枪,对身后的将士高声喝道:“靖王大逆不道,弑君篡位,其罪当诛!”
护国公紧跟着道:“众将听令,杀!”
皇帝见其来势汹汹,心神一凛,本能抽出长枪应敌却见那些将士直冲靖王军队,新一波杀戮四起。
太子果然如他所料赶来,两方联合定然能将这个逆子斩于马下,皇帝无声松了口气,心中警惕仍在,他后退几步,立刻被亲卫护在其中。
靖王很快与护国公陷入缠斗,谢煜这才翻身下马,来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行武将礼:“儿臣救驾来迟。”
皇帝抬手拭去眼角的血污,淡声:“将叛军拿下。”
“遵旨。”谢煜道,“此处危险,还请父皇暂避。”
谢煜没有错过帝王眼中一晃而逝的杀意,如今对他也依然保有本能的防备,谢煜仿若未觉,亲自守在外围,长枪白进红出,鲜血立刻染红衣襟。
然而帝王却并未如他所言那般撤退,而是直接杀出重围,目光所落之处,赫然是靖王与护国公的战圈。
战马扬蹄嘶鸣,谢煜倏然抬眸,才知是谢元的马受了惊。男人看了眼身前紧逼不舍的护国公,余光瞥见身后杀意毕露的皇帝,果断弃马,翻身落地,副将立刻迎了上来,与他后背相抵。
护国公无声无息退至边缘,谢元察觉到谢煜不定的态度,毫不留情冷嗤一声。
不远处城楼之上,徐影隐蔽地收回目光,向身旁的主子请示:“王爷,都安排好了。”
谢伤垂眸望着底下的乱局,皇帝一心要除靖王,太子看似与皇帝联手,实际态度暧昧不明,皇帝和靖王谁先死不重要,重要的是,都得把命留下。
可谢伤等不及,战况再僵持下去,就会把宫琰卷进去。
“再添把火。”谢伤一拂衣角,语气轻描淡写,“开城门吧,如此好戏,怎能少了那些臣子。”
徐影领命退下。
皇帝堪堪躲过靖王的刀锋,身后破空声倏然响起,长剑袭来,他当即侧身避开。
转身,如刀的视线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
谢煜转身,身后众人厮杀在一起,黯淡天光下也瞧不清利剑从何而来,可这一剑落在生性多疑的皇帝眼里便是板上钉钉的死罪,谢煜咬牙咽下这个闷亏,抬手,对手底下的亲兵淡声道:“来人,清君侧。”
护国公立刻调转矛头,随手取了一个羽林卫的项上人头。
谢元早在皇帝回头的刹那便杀了过去,因此并不知内情,只道太子终于支楞了一次,于狂风中朗声大笑:“父皇,您这一生机关算尽,可有算出自己大限将至啊?”
皇帝抬手拭去口中血沫,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手中长枪轮转,枪尖直指对面二人:“谋逆者,死!”
三方本势均力敌,如今太子公然反水,东西营联手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平衡,局势瞬间发生逆转。从高处看,一个以帝王为中心的包围圈正在层层缩紧,呈紧密围剿之势。禁军和羽林卫立刻反应过来,转攻为守,帝王身侧的暗卫也以命相搏护帝王突出重围,终究式微。
雨水被风送了进来,谢伤抬头,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卷着狂风过境般向京城袭来,清楚倒映在他瞳孔深处,谢伤下意识微阖双目,近乎享受地将每一道声音收入耳中。
帝王最终死于长刀之下,雷声轰鸣,一晃而过的亮光映出满地被暴雨冲刷的鲜血,现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重新响起混乱的厮杀声。
谢伤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地面那道无人问津的尸体,眼底是平静到极致的疯狂,他缓缓勾唇,任由快意淋遍全身。
百官便是在这时跌撞着涌入宫内,甫一进门,就被浓郁的血腥气扑了满身,文官们个个脸色惨白,跪在血泊里,发出泣血的痛呼:“陛下——!!”
谢伤压抑许久的心稳稳落地,只觉痛快无比,雷声悦耳,密集的雨点声悦耳,朝臣的痛呼悦耳,就连每一道刀剑碰撞、血肉撕扯的声音都无比动听,他淡淡扫过底下众生,眼底是漠视一切的冰冷。
直到那抹明媚身影猝然闯入视线里,成了尸山血海中,唯一一抹亮色。
谢伤的眼神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