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两人相对平和地度过了两天监禁一样的日子,卯时起亥时息,还要按时给皇帝供点血,为孩子们抄经祈福。更过分的是回到家中被窝里还没有冰冰凉贴着舒服的王爷,只有徐伯和云珠在伺候她用膳休息时变着法儿给她放松。
这样的日子宫琰才过了两天就觉得要疯了,于是第三日一早忍无可忍地向皇帝提出抗议。
皇帝瞧得好笑:“朕又没拘着你,外边院子很大,你可以让来福陪你去走走。”
“外面都是羽林卫!”宫琰不满,“而且很热。”
皇帝淡定翻过一页文书:“那你想如何?”
“我想回家,或者去酒肆。”宫琰道。
皇帝指节停顿,目光凝落在空白处,半晌饶有兴味道:“回家?”
宫琰理所当然地应了声。
这个词不知戳中了皇帝陛下哪根敏感的神经,只见他保持着这样的笑意足足过了许久,眼里的光才透着点鄙夷、嘲弄的意味,然而宫琰并没有捕捉到,她站在离皇帝十步之外的距离,一下一下给自己扇着风。
“还有两个时辰,你就可以回去了。”皇帝意味深长地淡声道,“或许。”
“……没有人敢进来此地,更没有人敢伤您。”宫琰走到他跟前蹲下,“您在此处闷了那么久,到底在防备什么?”
皇帝抬眸,那双桃花眼满是真诚的疑惑,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放下手中的文书:“朕在等人。”
宫琰:?
宫琰看了眼殿外,石板地面蒸出阵阵扭曲的热浪,云团停歇在蔫哒哒的树梢,光照下每一片绿叶都纹丝不动,只一眼就烧出了心底的燥意,她收回目光,羽林卫经过时整齐的脚步声在单调聒噪的虫鸣中渐行渐远。
于是宫琰的第一反应是:“我看起来很好骗吗,陛下?”
宫琰不理解,你说想要长生,行我放点血就当喂狗了;你说要随身保护,殿外几千士兵重重包围能将路过的飞鸟都捅成筛子;你说要利用我逼谢伤听话,我就整整两天半都没能和我的王爷亲近。
可眼见三日期限将近,不过两个时辰而已,还有什么事需要她在场?
皇帝置若罔闻,顶着她控诉的眼神拍了拍地面,语气轻描淡写:“陪朕说说话吧。”
宫琰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起初皇帝还在好奇关于她的事情,询问宫家人可知她这个秘密,与嫡姐关系如何,怎么看待姐姐与太子的关系,又问她如果两人事成宫家会站哪方,太子是否会暗中帮一把卖你们一个人情……宫琰敷衍地应和着,频频看向殿外,依旧没有动静传来。
也罢,再伺候这唠叨的皇帝老登一个多时辰,就可以解放了。
宫琰思绪放空,无比熟练地在皇帝面前出神,忽然捕捉到谢伤二字,眼神立刻清明了。
“如若那时成亲的是你姐姐,以他病重的情况而言,活不到今天。”皇帝说,“谢伤命生的不好,但运气不错,眼见着烂到了头,竟枯木逢春。”
“的确活不到今日,当晚新人就葬在火场里了不是?届时宫家满门都得为您‘最疼爱’的儿子陪葬。”宫琰微笑颔首,“不论如何,还是多谢陛下赐婚。”
“……”
“你在怨朕。”半晌后皇帝道。
“岂敢。”宫琰懒懒打了个哈切,“我和阿伤能有今日,都要仰仗陛下给的福分。”
皇帝冷笑:“他走到今日,的确应该感谢朕,感谢朕把你赐给了他。”
宫琰立刻听出了他话里未尽之意,豁然起身。
这一站陡然将气氛推到顶,宫琰胸膛起伏,竭力压抑心中巨震,皇帝微抬起眸,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宫琰再怎么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她就说为何无事发生却偏独留她整整三日不放人!原以为是皇帝怕死,或者想趁此机会除掉阿伤……不对!他就是想借靖王之手……宫琰指尖发抖,皇子相争本为博弈,或许皇帝根本就不在乎两人孰胜孰败,因为无论是何结果,他都是稳操胜券的一方!
如果谢伤成功将谢元拉下马,兵权回归帝王;如果谢元杀了谢伤……皇帝还能无耻到夺儿子的妻不成?!
这个念头刚起,就立刻被宫琰摇头否定了,但下一刻,难以言喻的愤怒冲顶,让她恨不能把皇帝吊起来抽几顿:“您可曾对谢伤有过片刻善待?!”
皇帝安静凝视半晌,哪怕是仰视的角度,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严,依旧能从目光里缓缓渗出来,可宫琰出乎意料的反应差点令皇帝维持不住表情,他奇道:“你在为谢伤不平?”
“我说错了吗?”宫琰冷声反问,“幼时您将他遗弃在冷宫,少时又被你用来制衡太子和靖王,您明知他身后无母族支持,重伤濒死之际竟然也说弃便弃,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都要死了还被您算计,甚至死亡本身都成为了你废相的一环!如今他初有起色根基不稳,您却让他与手握兵权的靖王斗,难道不是在逼他害他?如此大事分明该您出面坐镇,却放任几个皇子带着身后一群朝臣去争。您敢说对谢伤,当真没有动过杀念?”
“你的意思是,如今这般局面是朕一手造成的?”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您为何对自己的儿子抱有如此大的杀意。”宫琰话音一顿,仅这一瞬的犹豫,便将心里那个埋藏已久的疑惑脱口而出,“——就像您杀死四皇子那样。”
刹那间皇帝眼神简直阴鸷得可怕,然而宫琰什么也不顾了,不闪不避直视他的眼睛。
“宫明瑶,你如此放肆,是笃定我不敢杀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