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琰在府中休养半日便被召进了宫中,来福亲自在宫门守着,见她独自前来,躬身相请。
太庙在皇宫的西南方,步行十里便到,禁军十六卫目测至少有六卫在此,往里守卫的则是宫廷羽林卫。
在接受完宫女贴身搜查,确认无误后踏进最后一扇院门,宫琰奇道:“陛下平日也是这般重兵在侧?”
那自然不是,平日宫琰进出,都不曾见过如此密布的防卫,然而来福不能透露,低首道:“太庙到底不比御书房,不便之处还请王妃见谅。”
一步步跨入,人身瞬间变得渺小起来,许是氛围太过压抑沉肃,宫琰对此地实在喜欢不起来,可对上里间林立的牌匾,还是将那些不敬的念头压下去,行了一礼。
“皇上。”
“你来了。”皇帝坐在一侧,几案铺满了经文和刻着符文的碑石,闻言头也不抬地招了招手,“过来。”
宫琰走近瞧,才发现皇帝竟然真的在认认真真祈福,手中金玉龙简隐约可见“……玄穹……天尊”的字眼,是一封整整罪己上表天庭的青词,然而心中好感未生,低眸瞥见几案上横陈的简书,文字毫无例外依旧与长生之道有关。
宫琰:“……”
宫琰无语,为何这个皇帝对长生的执念如此之深。
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皇帝刻纹的动作一顿,轻笑着放下手中的龙简,抬手邀请她同坐。
宫琰依令坐下,毫不客气给自己要了壶酒水。
来福动作很快,无声无息告退之后,皇帝才悠然开口:“你倒是不避讳。”
“纵我如何避讳您都不饶,我又何必自讨不快。”宫琰彻底放下姿态,一手勾着玉酒壶,指腹落在眼前的文书上,“敢问皇上为何如此执着此道。”
“无他,见过太多白骨罢了。”
宫琰抬眸。
“怎么,不信?”此处并无旁人,皇帝对着一众牌位,毫不掩饰自己的弱点,“当你手里染的血足够多,你自然会懂。恨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怨力。”
此言意有所指,宫琰知道他是在说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可不知为何,脑海中最先浮现的竟然不是那些惨死的孩子,而是满身血污的谢松,不得歇的谢伤,以及深处诡谲漩涡的每一个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或许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终究畏惧死亡。
宫琰笑了下,可不就是怕死,把她栓在这方寸之地,好似控制了她便能稳操胜券。
“殿外五千禁军,两千羽林卫不够,您又把我束在身边。”宫琰环视一周,不理解为何皇帝在自己家也能怕成这样,“而我留在此处又能给您什么呢?”
“血。”
宫琰缓缓眯起眼睛。
“尽管不知你用何手段将朕骗了过去,但没有人比朕更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皇帝没有错过她的神色变化,笑道,“朕喝了什么,朕还不清楚吗?”
宫琰指节握紧到发白,眼里隐有怒火,一碗一碗的心头血,竟没有唤醒过皇帝丝毫的良知和悔意,反喂出了他残忍贪婪的野心。
“朕从一开始便知道,有问题的是丹药而不是心头血,可唯有丹药能压制血气。朕特意服了丹药等你诊治,经你‘医治’,药效比服用心头血更佳,于是朕便命人断了血液供应,只服用丹药。此后应你所求停止服药,只接受你的‘医治’,身体愈发康健,甚至一度恢复到了数年之前。”
宫琰脸色难看:“从始至终您都在打着治病的名义试探。”
“也曾怀疑过你是真的与众不同。”皇帝摇首,“毕竟云昭出了神女,没道理我大燕不得天命眷顾。可惜,你也只是个体质特殊的凡人罢了。”
“——但那不重要,事实证明,你的血,才是真的仙药。”
如此近距离对上这双无人敢窥探的眼睛,才发现亦和旁人无甚区别,甚至被权力和罪恶熏染,已经充斥了病态的灼热、痴迷与肮脏的贪婪和欲望。
宫琰勾唇,将酒壶轻轻搁在几案上,语气轻描淡写:“我拒绝。”说罢,果断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皇帝波澜不惊的声音:“朕命你助朕长生,此为圣令。宁王妃莫不是要抗旨不遵。”
宫琰站定,没有转身。
“如果朕猜得不错,宁王已经带人抵达靖王府。”皇帝复又拿起眼前的龙简开始刻字,慢悠悠地说,“希望朕没有看走眼。”
宫琰冷静下来,其实除了血以外,如今形势走向与谢伤猜测的并无分别,她与谢伤二人彼此互为掣肘,被皇帝强制纳为己用。左右摆脱不得,也对己方无害,如果真的能趁此将二皇子拉下台,得到安国公等老臣的支持,谢伤在朝中的势力便会彻底稳固。
——富贵险中求,只好顺势而为了。
想通了这点,宫琰也坐回去,甚至还有心情尝了口酒,口感太涩,她皱眉放下,不喜欢。
皇帝忍不住笑,逗她:“此为御赐之物,朕命你喝完,一滴不许剩。”
宫琰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挑了处离他最远的地方席地而坐,嫌弃溢于言表。
皇帝哈哈大笑。
单看这一幕简直是皇子公主求都求不来的福份,从没有人能皇帝纵容宠爱至此,宫琰越不屑伪装皇帝越喜欢,从笑容到姿态都是舒展的。笑声听得殿外的来福无声卸了口气,后怕地擦了擦额头冷汗,一众羽林卫也无声无息退守,殿前恢复空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