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离开后,来福赶紧吩咐下人清扫现场,一众朝臣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深深的忧虑。
有人对太子道:“殿下,您把我等叫来,只说宁王妃有难,皇上有危,可没有说过会闹出此等、此等……”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重重叹息,“唉!”
众人闻言心中都挺不是滋味,此为皇室丑闻,虽统一口径说皇帝是被妖道蒙蔽,可究竟无辜与否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作为见证人,活得过初一,活不过十五。
即便皇上不秋后算账,谁又能保证新帝上位后想起这桩陈年秘辛,不会灭他们的口呢?
这宁王也是,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何不私下检举?非要当着众人的面道破,这下好了,惹怒了皇上,他们也落不得好。
谢煜无奈,原本只想借舆论之势助谢伤救下宫琰,卖个人情,谁知他受刺激发起了疯,竟是不管不顾拉所有人下场,宁愿惹怒父皇也要揭穿他的丑事。
“是孤考虑不周,连累诸位。”谢煜安抚道,“诸位大人救圣上之心,天地可鉴……”
“罪魁祸首”宁王冷眼看着众星拱月般已然被视为救命稻草的太子,目光深寒。尽管他极尽克制,宫琰依然敏锐感知到深潭下翻涌的情绪,正要开口,眼前忽然一黑。
宫琰晃了晃脑袋,踉跄栽进一双臂膀里,她能感觉到男人在慌乱地喊着什么,张唇,滚烫的气息先一步被人感知。
“阿琰你怎么了?阿琰!宫明瑶!”“小妹!”“太医!太医快来看看!我小妹晕过去了!”“好烫!”
别怕……汗湿的掌心贴上额头,宫琰拼命眨眼,费力注视男人模糊的脸庞,她想说自己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但被灼伤的皮肤不听话地开始烧了起来。
宫琰有些懊恼,这副鬼样子,还不知要把人吓成什么样。
被宫明越一把抓来的刘太医慌忙擦了擦汗,越诊越心惊:“王妃邪火入体,内生火毒,需立即以汤药涤洗创处……”
太医的话迷迷糊糊传进耳朵里,宫琰烧得嗓子冒烟,拍了拍王爷,哑声道:“回家……”
谢伤没有犹豫,不顾太医的劝阻将人打横抱起,对第一时间上前待命的徐影道:“备马!”
宁王妃这一晕,再次让殿外一众陷入混乱,谢煜看着谢伤慌乱的背影,将宫琰在其心里的分量再往上提了提。
谢伤仓促离场,剩余的事自然交给宫明越善后,宫明薇实在担心,急急忙忙跟上去,却被太子叫住。
宫明薇脚步微顿:“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孤知晓宫家与宁王一条心,也不会不知轻重干那些个挑拨离间的行径,但孤必须单独见宁王妃一面。此事与宁王有关,关乎宫家,关乎国本,还请宫小姐再想想办法。”
男人神色凝重,这是他第三次发出请求,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宫明薇感受到他的焦灼,点头应了下来。
谢煜又道:“请务必避开宁王。”
宫明薇回头看了眼,宁王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忙应声道:“我应你,殿下还有事吗?”
宫明薇此刻眼里只有她的小妹,完全不知自己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身形狼狈,裙摆也染上血污。谢煜无奈:“你胆子向来小,今日又受了惊,回家记得让厨房备碗安神汤,莫要被梦魇住了。”
宫明薇一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屈身行礼作别,追着小妹去了。
*
宫琰一直烧到晚上才稳定下来,醒时身上肌肤冰凉清爽,嘴里也泛着甘甜的润意,她安静回味片刻,尝到了熟悉的鲜血味道。
“宫里……王妃病好后……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王爷吩咐……”
“靖王反应如何?”
“如王爷所料。”
“……”
门外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来,能听出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宫琰起身到一半,听了一耳朵靖王,又轻手轻脚地躺回去,竖起耳朵安静偷听。
徐影听见动静,话音顿了下,抬眼无声请示,谢伤神色不变。
徐影欲言又止:“王爷,您……”
徐影不明白,王爷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弃,为何又要执行。他几乎能想象到有王妃的未来,王爷究竟会有多幸福。一旦动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稍有不慎,连如今拥有的都有可能失去。
“属下僭越。王妃只是受了轻伤,您应该知道没有人能伤她。”徐影垂首,诚恳劝道,“陛下不能,太子不能,靖王亦不能。且不说到那时可能会牵连王妃,王爷,您是不是应该……多信任王妃一些。”
谢伤眸色深沉,他抬头望着无边夜色,勾唇轻笑了下,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徐影。”
徐影闻言噤声。见惯了王爷的伪装,他几乎都要忘了,王爷是怎样冷漠疯狂的人。
“我顾不得那么多。”谢伤垂着眸,语调堪称温柔,只听声音几乎能让人想象到说这话的人有多无辜,却让面前的徐影脊背发凉,“是他们逼我。”
谢伤字句像是从骨缝里挤出,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是他疑心太重,贪生怕死,妄想动不该动的人。”
谢伤放弃了几乎融于骨血与之共生的仇恨,为了那个美好的承诺一忍再忍。他以为自己及时收手便能握住幸福,可退一步便有人往前逼进两步,所爱之人也因此越陷越深,才惊觉权力倾轧之下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过。
一旦卷入,便不死不休。
谢伤早就不在乎生死,他恨不能以身入局,葬尽大燕千万人。可他有了宫琰。
他只有一个宫琰。
是那人久居高位坐拥天下却犹不满足,逼他至此!
谢伤缓缓闭眸,将喷薄欲出的偏执与恨意再度沉沉压入心底,淡声:“正因我信她,才会如此。此事不必再劝,下去吧。”
徐影头压得更低,如今的王爷像是拉到极致的弓,经不起半点刺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血染京城。
徐影几乎能想象到那是怎样惨烈的景象,可看着男人此刻的神情,再生不出半点劝阻之意。只要王爷吩咐,万死不辞。
“是!”
宫琰扒着被子听了半天,没有听出什么名堂来,反而把自己绕的云里雾里,她也懒得多想,直接问谢伤:“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谢伤坐在榻前,捞起宫琰的手臂察看,烧灼的创伤已经在恢复了,只是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狰狞。宫琰五官嫌弃地皱成一团,不太好意思地抽回手:“不许看。”
谢伤转而握住指尖,极为珍视地在创口处落下一吻。
轻飘飘的,羽毛一般从心尖拂过,宫琰下意识抬眸,眼睫遮挡住男人漆黑的眸子,眼里的疼惜却尽数落在宫琰瞳孔里。
宫琰心跳漏了一拍,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你……”宫琰移开目光,又被那双眼睛勾着挪回来,吞咽一口,嘴比脑子快地问道,“你用膳了吗?”
王爷乖乖回答:“没有。”他委屈道,“本来给你准备了冰镇酸梅汤,如今也不能喝了。”
宫琰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知道自己把人吓得厉害,心中愧疚,忙接话道:“谁说不能?我喝!”
谢伤这才命人将备好的晚膳端进来,自己则拿出一旁的生肌红玉膏,小心翼翼涂抹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