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李瑞约莫能感知到一点…得了,根本不是这样,他简直是病态地去听周围发生了什么,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世界和他没关系、没人需要他一样,可这完全是徒劳的,适得其反的,他听见什么了?很多,譬如吕持节客气地把李麟请走,用了“拿人命玩家家酒的小皇帝”“请滚”这样的字眼,又譬如打骨牌的赌桌上有个人连续五次双满贯赢下了整整一千积分和二号楼的顶楼小姐一夜,咬着香烟大笑不止,倏地被突然砸下的宴会吊灯砸成肉泥,呜呼不哀哉,因为输了大头的人正抱着筹码笑开了花,与此同时,一道白光炸开,两个人不知是侍从是客人,被受到惊吓的异能者电死在了角落,散发出焦香,宴会厅门打开,人群像一碗粥往外倾倒,就像山洪前空气总是湿润的,嗅觉灵敏的人们闻到了不一般的气息。
地主接起电话,里面传出恐慌“丧尸!千千万万的丧尸!而且…”他咽了口口水“而且…而且安静地和石头一样。”
有些人想留下来,有些人则早就离席,坐上了回家的直升机,大多数人都走了,不论留下来的是高瞻还是短视,总之都是些投机倒把者,要不就是……
“欢迎收看[外面的世界如何了?]第六百零一集,今天我们换个口味,来看看,盘踞北方的霸主,天下四方之北,在今天,六月二日,面临头号危机!”镜头里的人高高举着一盘油光可鉴的乳猪,又跳又叫。
李瑞甚至能从镜头里看到自己。
他盯着端脑里在闪着电花和尖叫的巨大吊灯前兴奋的直蹦起来的人,玻璃杯里碰撞而撒的金色烟花,被压在吊灯下的哀嚎,缓缓把手指插到发间,哈哈笑了两声,上帝挑选了一群穿着西装的猴子来毁灭世界,于是世界毁灭了,就这么简单。
他放下手臂,一推桌子,站了起来,拉着吕持节将那个吊灯下的人救了出来,李瑞本以为他的脊椎肯定已经碎了,内脏也是,这个只知道嚎叫的人身体里一定已经是一团浆糊,可是把人救出来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一从吊灯下出来,他立马满脸绝望地跑走了,快的像只南方耗子,他的脊椎很好,内脏也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腿上有皮外伤,跑的一瘸一拐,直在地上打滚。
被困在吊灯下还有几个人,不容易找,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有理智的人,不去嚎叫,他们冷静地和李瑞求助,敲吊灯上的钢管,或者去抓李瑞的裤脚,可等李瑞把他们救出来,他们却很快就死了,没有一个人能活过五分钟,其中一个在被救的时候和他聊起了自己,他说自己不会死的,就算李瑞和吕持节不救他,他也会把自己救出来,并且就差一点,只是另一只手突然抽筋而无法把那根钢筋掰断而已,他侃侃而谈,说自己是制作果酱和果酒的专家,他还知道保存蔬菜和防冻液的新发明,各种酱料做法听的人眼花缭乱。李瑞看出来,这人其实是怕自己敲诈他,最怕的是人高马大的吕持节。
他死后,李瑞发现他的手里攥着什么,僵地死死的,用力把他的手掰开,里面紧紧攥着的是一张照片,小女孩正在忧心忡忡地看着镜头,似乎想说些什么,翻过来,上面密密写着字“爸爸,我很开心,你……”字体十分稚嫩,经过长时间的摩挲,墨水已经糊地看不清字了,他就是看着这个照片死去的,也许在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死掉了,也或许,早就知道了。
这些死掉的,都是北部的人,要不就是西部的,搞不清楚,但总是死了对东部有好处的人。
也许他们生前做了很多恶事,强|奸妇女,虐待儿童,烧杀抢掠,也许根本不值得救,大概死有余辜,谁知道呢?李瑞不知道,和百慕大三角、和世界上的每一个未解之谜一样,和真正的历史一样,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李瑞看着手心里的彩色照片,和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对视,半晌他松开了手,让她飘回到自己父亲怀中,浸在血液里,李瑞没有走,他半蹲在那儿,轻声说“吕持节,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未解之谜,对吗?”
他没有低下头,李瑞只看得见他粗糙的下巴以及糟了火的野草一样的头发,他说:“都一个样。”
李瑞的眼睛灰了下去“你说的对。”他放低声音“大家都很忙,没人管我们,所以我们可以稍微聊一聊的,对吧?”
“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李瑞脸上微微振奋,语气却截然相反“我相信,把他们全都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需要做什么吗?木青需要我做什么呢?她什么也不和我说,李麟变了,他不听我的话,你不会相信,曾经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但是因为我想的太天真,一切都变了,我以为只要够努力总会变好的,事情不会更差了,我以为鸟儿飞出去,就只需要翱翔,可是他要死了,因为外面只有暴雨和雷电。”
“这太好了,太好了,非常好。”李瑞吸了吸鼻子“我发现我真幸运,每次想洗澡的时候,总是有太阳,太阳能总是能放满热水…”他头痛似的用手腕用力抵着额头,脸颊开始抽搐“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一样?就像两个世界一样。”
“我明明有异能……”李瑞的头越说越低。
一阵衣料摩擦声,有人转过了身。
“李瑞,听我说,把头抬起来,让我能看见你。”吕持节的声线比他的年纪要来的年轻,沉稳在混乱中,多了份前所未有的清澈,让人仿佛在火灾中看见了八月秋湖,他半跪在李瑞身前,用手护上李瑞的后脑,好叫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首先,我们在沙漠,沙漠里每天都有太阳,每天都有,就像杀人犯一样。而异能,是…上帝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把D–s病毒丢到地球时顺手撒给人类的灾厄,它把人们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种生物,这史无前例,哪怕翻遍上千年的历史也无法找到属于我们的答案。”
“还记得玩过的勇者游戏吗?我们从不缺能拔出勇者之剑的勇者,瞧瞧,这里就有一个净身高足足一米七七点七的勇者。”他拍了拍李瑞的肩膀,也许他想要开一个玩笑:“我们不缺勇者,我们祈祷一个魔王。”
“而不是像这样,像是在绞肉机里找敌人似的…”
李瑞怒喝“才不是,敌人到处都是。”
“是的,确实是这样,是的。”吕持节安抚地拍了拍李瑞的后颈,他说的极慢,几乎每说五个字都要停下来注意李瑞的神情“可是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赢家,一个胜者,我不希望那个家伙是你——任何异能者,我希望是一群一无所有的家伙,历史已经成了废纸,但是它至少告诉了我们,所谓的强者改变不了世界,只有一无所有者才有创造出一个真正平等的世界的可能,一个…不一样的世界的可能。我是有罪的,曾经吃了谁的血、谁的肉,是要还的,你还有没吃过,但是……”他的手眨眼间远离了李瑞的头发,明明没有触碰到,李瑞却觉得他在颤抖,那双倒着李瑞的眼中又出现了叫人如鲠在喉的歉意,可没过两秒,一些更深的羞愧和自责就覆盖了所有,除此之外,他显然在为没有把什么说出口而感到庆幸。
李瑞迷惑地看着他。
“……你瞻前顾后像个臭老头一样是要干嘛!”李瑞大声说。
“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李瑞焦急地比比划划“这个破地方、这个破异能,你还叫他们和挂逼打,这怎么打的过,你再这么说,我自杀算了。”
“我不是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是一双,杀光了就棒极了,你刚刚说的话意思是你也看不过眼吧,这太好了,咱们走吧,你们不是要炸他们矿洞吗?别这么看我,谁让你们不把门关好,现在,在你们那么做之前,我们去把里面的人捞出来。”李瑞他注意到吕持节的眼神聚焦在了别的地方“你在看什么?”
他一转过身,就被那画面钉在了原地,盯着远远的烛光,他握紧拳头,轻声说“已经行了!我看地足够多的了!”
重达三吨的盛大水晶吊灯变作一堆不值钱的废铜和玻璃渣,再也散发不了一丝光辉,但它只靠残躯还是几乎把整个大厅都塞满了,一个人如果要靠近另一个人只要直走两米就会被挡住,只能从断裂的金属骨架里看着对方,漂亮的木制地板被毁了个稀烂,露出钢筋水泥,再往里走,会发现整个中庭都塌了下去。
但它不是主角。
两个浑身赤|裸的人被蒙着头被绑在了椅子上,一男一女。他们没有跑,因为被剪掉了双脚,空荡荡的脚踝上包着一层血布;他们没有叫,因为被割掉了舌头,血从头布晕开一个血口;他们没有挣扎,因为灵魂正因和□□里的敌人战斗而沉默。
“杀了他!杀了她!杀了他们!”在吊灯骨架里,他们看不见对方,却能听见彼此激昂慷慨的吼声,有双臂的举起双臂,有头颅的昂起头颅,吊顶似乎重新亮起蜡烛,大地在因为饥饿哀嚎。
人们带着怜惜的高呼:献祭!
喜、怒、哀、惧、爱、恶、欲,苍白的面具,他们静静坐立在吊灯的铁架和玻璃上,怒的怒,笑的笑,打了蜡的木制地板上反着蜡烛的黄光,温暖和碳味,叫人喉咙炎症似的发疼。
李瑞手腕处的端脑响起,电流滋滋地响,不等按下接听,母亲温和的声音就将一切按了下去:
“能听见吗?”她慢慢问了一句,又说了一句好,叫他听自己说:“出来会死,阿瑞,留在北部,让我们把蜡烛的另一头也点上。”
“到底……”
毫无预兆地,宴会墙上的军用强化玻璃外,翻滚的漆黑天空,闪过了一道巨大的雷电,它那么的惨白、生硬而又近在咫尺,把整个因狂热而复燃的宴会都渲染成了凄惨的白色,每个人的脸色都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像是雕塑,而瞬息过后,又都变回了鲜活而烦人的样子,依旧吵闹、大喊大叫、争去哭来。
紧接着,一阵极其可怕的轰响从天而降,人们安静下来,端脑的信号彻底断了,噼里啪啦的凶狠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谁在拿弹珠不停砸窗户?
内外之间的玻璃,蝌蚪一般挤在一起的丧尸仿佛和人们站在一起。
后退的旁观者用眼神前进,黑衣神甫提着刀只打量着脚底下脑袋的脖子,细风在软绒绒的金色空气里游动,烛影里抖着不止一簇火焰,模糊地双眼中,会看见一朵红莲。
沙漠雷暴雨让室内的一切都寒冷异常,他们依旧站的开开的,寒风像个得意的剑士飞来冲去地将他们逐个刺伤,五步一折,十步一刺,而他们始终一言不发,脸冻的青白,太冷了,太冷了,甚至人会觉得风中的烛火在寒颤,只有这个时候,人才会想起、才会看见,真正的红莲,它从来不是一朵火焰之花,它开在天寒地冻里,开在一片白色里,让人骨肉生花,让人的血胜雪冷,永世的红莲,是人永世的寒冷与孤独。
他们试图将手藏到自己的口袋里,可那里面凉的像个冰窟,红莲的种子已经在身体里,总有一天会破开皮和肉开出凄艳的花来,他们不得不发起抖,握紧了自己的口袋,却仍然不愿意从五步外取到一丝可能的温暖。
哪怕音乐是困境中最不朽的艺术,乐手可怕的职业信念依旧令人以为是上个世纪的留声机,否则婚礼进行曲的弦乐四重奏凭什么依旧高贵而纯洁?
纯粹的灰色中,白色身影尾着黑色,就像是黑白键,是异质的家伙,他们到底是来破坏宁静的,还是来引领辉煌的,他们意识不到,当然也无法看见在下一个于肌肉中注定的音按下前,已经在某处铺就的风景。
赤裸的皮肤上反着乳猪般的油光,能闻到淡淡的甜香味,那是没有加异味剂的汽油。
一根热乎乎的火柴,落到了空中,在人的瞳孔里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是天堂的门缝打开了一点,漏出了光,人们弯下腰,伸长了脖子……
虽然在现在,人和人之间已经没有真正的对话了,可在令人本能兴奋的极端天气下,人们在寒意凛冽的风和雨中都隐约感受到一丝相同的热意,是啊!他们——正在见证历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