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妖圣是一只孤独的狐狸。

尽管是诸天万界中有数的神兽，虚空宇宙孕育出的第一只九尾狐，天生就有大法力大神通，稍加努力就能踏入半步金仙之境，九尾妖圣却并不似常人所想那般生而知之。

正相反，他徒有一身法力神通，心智却还是孩童。他知道法力如何运用，如何修炼，却不知道人情世故，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该做些什么。

加上他有一身雪白皮毛，有从未在狐族中出现过的九条尾巴，又没爹没妈，就导致出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他境界修为很高，却经常被那些远不如他的同族欺负——甚至那些欺负他的狐族，大多只是金丹或阴神期的小妖。

而狐族的妖皇们也只是冷眼旁观，并不插手，这样弱小、无能、没有脑子又特立独行的存在，被欺负死了也是活该。他们并不承认这个空有修为而无灵智的同族与自己是同类。

找不到归属感的九尾妖圣最终离开了狐族，开始四处流浪。它灵智逐渐成熟，能熟稔地运用力量保护自己，进而混迹在不同族群中，知道了许多没有人会和他讲的道理。

·

诸天万界有很多不同的种族，有些强势，有些弱势。禽鸟中的孔雀不说在羽族，就是在整个妖族中，也是势力强大，有赫赫威名的一族。尚且年轻的九尾狐走了很远，走了很久，最终来到了孔雀族的领地。

孔雀并不惧怕常以鸟为食的狐族，却在九尾狐面前露了怯，孔雀族的族长现身想要驱逐他，他说自己只是路过，想要去找一个答案。

孔雀族长问你在寻找什么？他却又不知自己在找什么。他天生就有其他妖族可能一辈子都不可企及的境界，然后呢，他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你甚至没有一个名字。孔雀族长说，如果你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就去人族的领地吧，或许人族会给你答案。

于是狐狸去了人族兴盛的大千世界。

相比孔雀族的强势，人族就显得非常弱小——狐狸的意思是，除了极个别外，每个都很弱小。

太孱弱了，狐族中随便哪一只成年的狐狸都能轻轻松松打倒一个成年的人族。

狐狸一路找来人族领地的路上听到了些传闻，人族并非是虚空宇宙自然孕育出来的种族，而是一位已经离开本方宇宙的永恒道人创造出来的。狐狸不理解，为什么这样孱弱的种族却成了如今诸天万界数量最多的存在，他也不理解为什么孔雀族长说在人族中，他可能会找到自己都不知道该找什么的答案。

但人族的世界又远比妖族繁华，那里有许多狐狸没见过也不明白的新事物，想起孔雀族长的话，狐狸决定再等一等，观察一下，便在人族领地中停留了下来。

这一停便是数千年，狐狸见到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去，一代又一代的人新生。几千年可能只是他打个盹的时间，却已经足够一个人族修士修成元神，然后又在天劫中陨落。

在数千年的停留中，狐狸仍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答案，最终却选择化为人形，以人形行走世间。

妖族大多以原形本体为傲，对人族这样本体孱弱的生灵更是格外瞧不起，狐狸在做出这个决定之时心中已有明悟——人族孱弱，却为万物之灵长，天生开智，而人族的外形、经脉、骨骼，又是那位创造了人族的永恒道人依照自身形象，以三千大道为根基塑造而成的。

妖族多有其天赋神通，未来如何，很大程度上由出身跟脚决定。人族出生时没有修为，却有无限可能。

人族身体的经脉骨骼最适合修道，哪怕是根骨不行，感应不到天地灵气，也可以武入道肉身成圣。狐狸并不是很想放弃自己的妖族跟脚，不过他愿意化成人形，以人的眼睛来看一看这世界是怎么样的。

他在人族的领地中停留了很久，走过一个又一个大千世界，他看到人的爱，恨，喜怒悲欢，但他学不会。

所有的感情于他而言都像水流一般流过，不留下任何痕迹，万物于他而言并无分别，妖也好，人也罢，尽管有许多不同之处，本质却是一样的。

狐狸有些累了，他没有找到答案，而他的修为也开始逐渐停滞，他不想再找了。

于是他离开人群，走到没有人的山林中，打算沉睡一段时间。

沉睡之前，他看到洞外的树上挂了粉色的桃果，桃果边停着一只乌鸦，有一口没一口地啄食。那只乌鸦皮毛光滑，黝黑发亮，飞羽覆盖下的身体强壮有力，一看就很好吃。而被啄开的桃果同样散发着一股淡淡清香，慢慢飘进狐狸的鼻尖。

他想，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吃过东西了，他这个境界的修士早已不必进食。在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了食欲，回忆起许多年前他灵智尚未开启时尝到的食物的鲜甜滋味，他伸爪，欲将那只乌鸦猎来，拆吃入腹。

黑羽纷飞，乌鸦发出粗粝难听的尖叫，身形随之变得虚幻，然后化为一个人影。

“谁！”那人影穿着黑兜帽，身上散发出阴死之气，整个人都十分阴森可怖。他捂着胳膊，胳膊上的斗篷被咬出两个洞，渗出灰色的血来。

……原来是个修士。

狐狸歪了下脑袋，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趣。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修士要变成乌鸦的模样，也无意探究更多，当即转身就走，想要找一个更好的地方沉眠。

那修士却不肯放过他，重新变为一只身形遮天盖日的硕大乌鸦，张口便喷出一团浓郁的阴死之气，直袭白狐背心！

“原来是只小狐狸……”他声音阴恻恻的，令狐狸想起躲在阴暗处遇择人而噬的毒蛇，“九尾？好，好得很……那便来做本座的食饵！”

狐狸无意与他缠斗，却本能地知道那团阴死之气有多危险，当即狐尾一卷，与他搏斗起来。

一时间狐毛同鸦羽齐飞，山林在两只妖的法力下很快被打得破破烂烂。妖皇有移山填海之力，狐狸想到，再这样打下去，很快就会被人发现，那就更不得清净了，当即在狐尾抽飞巨鸟之后脚步一抬，奔入虚空。

那乌鸦却以为是狐狸怯战，紧追不舍，两妖又在虚空之中打了几个日夜，法力余波惊得附近几个大千世界之主都来调停。要打也别再有生灵生存的大千世界附近打，再打下去他们自己倒是没事，大千世界就算不被打烂，也总归有影响有损伤。

打了几天的两妖也自知无法奈何对方，最终悻悻而去。

·

狐狸以为这事儿就算揭过了，却不想只是一个开始。也不知那只乌鸦用了什么手段，竟总能找到狐狸。

狐狸烦不胜烦，本来想要沉睡的打算也烟消云散。他只是懒得理会，又不是蠢到无可救药，自然多来几次后也能看出那只乌鸦心眼小到离谱，记仇记到没边，一个本可以轻轻揭过的过节他定要将自己杀了才算了结。

或许其中还怀揣着什么其他心思与算盘——但只要他敢沉睡，那只乌鸦就能趁他病要他命。

可是自己有什么错？固然他这修为早就可以不用饮食，但狐狸吃鸟也是天经地义，打打牙祭又如何了？这只死鸟也该反省反省自己，好端端一个妖皇，有事没事化为原身也就罢了，还把一身修为气息都收敛起来，别人怎么能想到这样一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乌鸦竟也是妖皇大能？

谁知道他安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

后来与那只乌鸦交手交得多了，狐狸终于察觉到了异常——这只乌鸦并非妖族，而是来自幽泉的亡鸦。

幽泉大世界的存在是个隐秘，难进难出，这亡鸦不知从哪偷渡出来，倒是猖狂得很。

在这样针锋相对不知多少年后，两人都已成就了半步金仙之尊，亡鸦没有放下半分往日龃龉，反而变本加厉。只是成就半步金仙之后各自行踪越发难以寻找，打起来又是道行不尽道君不陨，在修为相当谁也不能拉开绝对差距的情况下打起来旷日持久，还要考虑到自家的修行，亡鸦表面上看起来收敛了起来。

——也只是表面上。

只要能找到机会，他绝对不会吝于给狐狸找麻烦。

又是这么互相针对的几十万年悠悠而过，狐狸竟也逐渐闯下了赫赫声名，脾性古怪甚至恶劣的九尾妖圣，谁人碰见都是避之不及。

狐族在一个时代中出了四个妖圣，一时强横无比。不少狐妖扯了名声狼藉的九尾妖圣当大旗，又让他本就不好的风评越发糟糕。

九尾妖圣本人对此毫无自觉，他不过是顺从自己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那些打着他名号的所谓同族，他不仅是懒得在意，更是吝啬给予哪怕一个眼神。他也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这些都与他无关，他自己逍遥自在就够了。

只是好景不长，不过短短几十万年，竟不知怎么，亡鸦那厮便以身合道，成就金仙道果。九尾妖圣逍遥不下去了，迫不得已躲入混乱洪荒之中，混乱洪荒能屏蔽天机，其中凶险诡谲异常，便是合道金仙也不敢随意进入，这才暂时中止了亡鸦永无止境的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