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掌门，俗家姓何，名虞楚，字晏如，道号玉倾，半步金仙境界，同道后辈都称她为玉倾道君，执掌昆仑十余万年。她座下有四个弟子，各自道统不同，却个个修为卓绝，其中更有一位乃是沂桑九尾狐族之祖，诸天万界第一只九尾狐，修成了半步金仙后又勇猛精进，终于合道长生，成了昆仑第三位金仙。

——这些都是外界流传的公开资料。

当师尊的都羡慕玉倾道君这般好命，收的徒弟个个成才，不像自己，收一个死一个，收十个死十个，最后自己一路突破，徒子徒孙死了不计其数。

然而玉倾道君本人只想呵呵一笑，什么好命，什么成才，都是表面光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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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掌门的第一个徒弟是捡来的。

某年某月某日，何掌门正要出门访友，忽闻山脚下有什么活物碰了下昆仑结界，仙识一扫——竟是两夫妻丢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不等发怒，何掌门已经叹了口气。这世道还算太平，但绝对称不上人人饱足，这对夫妻自己也是面黄肌瘦，怕是实在养不活这孩子才将其丢在昆仑山门之下，以期有哪个修士发了善心，将这孩子捡走，说不得就得了仙缘，不再做那凡俗中人。

叹则是叹那夫妻怕是不知，光明正大丢孩子倒尚且无事，这般行为鬼祟……看守山门的迎客弟子修为不高，怕是只会将他们当做寻常路过的路人，而不会发现还有个孩子。过个两日无人发现，这孩子自然就要丢了命去。

罢罢罢，既然她今日恰好发现，那就是缘分，没根骨的就给一口饭吃然后招呼人家送走，有根骨的话……

何掌门心中一动，昆仑弟子不丰，若是有根骨，就干脆收来当自己的徒弟吧。反正师尊也时常提起，有个徒弟好堵师尊的嘴。

当即她手一伸，将那已经无力啼哭的婴童摄来，仙识扫过，一喜。

她原本没抱多少期待，却想不到这孩子还真有些根骨！虽然称不了上佳，也还算不错，足以支持感应天地灵气踏入修行之门了！

随手打出一道玉剑给好友传书，说爽约就爽约，转眼欢欢喜喜提着孩子回洞府，走路上又忽地顿住。

……等等，她没养过孩子，同门师弟妹们不说养孩子，连人都不是啊！

一时间尚且年轻的何掌门方寸大乱，幼小婴童气息微弱，到底该怎么养，还能活吗？！

对，对了，婴孩是要喝奶的，病了也不能随意服用丹药……左瞅右瞅的何掌门又一脚拐出山门，捉了一头才生了崽子的母羊，连同羊崽子一同带回昆仑，每天匀几碗羊奶出来，总算是磕磕绊绊养活了十分脆弱的人类幼崽。

这孩子出生就被爹娘抛弃，何掌门既要收他为徒，干脆又寻了个黄道吉日替他还上生恩，在危难时救了那对夫妻一命。之后她回昆仑，没用那对夫妻姓氏给孩子起名，而是直接给他起了道号，从此世上再没有那个才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只有玉倾真君的首徒，碧崖。

碧崖天性沉稳，做事认真，三岁开蒙，六岁正式开始锻体修行，二十岁筑基——这速度不算快，但在何掌门的指点教导下足以称得上稳扎稳打，根基扎实。而后何掌门指点他出门游历，先在其他大千世界历练了二十多年，又回九州大世界混迹红尘十多年，最后回昆仑，在庶务楼勤勤恳恳工作二十多年，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夜里龙虎交汇，成就上品金丹，时年八十四岁。

六十四年结丹，似乎与掌门之徒这个身份不太相配，不过何掌门自己是过来人，只要还在寿元允许的范围内，并不太在乎碧崖的修行速度。而碧崖本人，这些年的游历令他心性更为稳固，同样不在乎外界的风言风语，境界巩固下来后就开始接手昆仑的庶务管理，年纪轻轻，已有了行事滴水不漏的风范。

这么些年何掌门也琢磨出些意思来，自己这徒弟哪怕不当修士，也是管理上的好苗子，日后成就元神的机缘怕是都要落在此处，干脆将不少权力下放给碧崖，自己跑出门游历了。

又过了近五百年，修行进度一直缓慢到让人心焦的碧崖终于踏过生死玄关，成就元神，何掌门就更放心将庶务放给他去做了。而她自己则深感衰劫不容人，安顿好各项宗门事务后便再度游历寻找机缘，只是这次走得更远，直接跑去了碧崖完全联系不上她的地方，要找她，只能通过她师尊单向联系。

在这漫长时光中，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的碧崖渡过一次又一次天劫，何掌门自己琢磨，她这掌门之位想来后继有人，等徒弟再成长些，自己就可以退休讨清闲了。

只是世事从来不如人愿，一次游历后她心有所感，回昆仑闭关，闭关结束后就看到自己徒弟站在静室门口等她出关，然后毕恭毕敬又波澜不惊地问：“师尊，弟子心有困惑，不知师尊可有空闲？”

向来很乖不多事的徒弟问自己问题，何掌门自然乐得当一个好师尊。

然后碧崖就问出了让她这个天仙大能都背后发凉的一句话：“师尊，弟子的修行之路，是否注定只能走这么远，在日复一日的宗门事务中消磨岁月，最终无声无息陨落？”

何掌门第一反应是抽剑：“谁和你说这种话的？谁？”

碧崖垂眼：“启禀师尊，没有人，是弟子自己的想法。”

何掌门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不知不觉间碧崖变了太多，常年执掌宗门让他添了不少稳重气质，这不奇怪，真正惊愕之处在于——

碧崖老了。

四五十岁中年男子的面容，发丝已现斑白。许多大能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有威严更有气势，都会选择这样一副中年人面目，但他们心不老，仍有修士的锐气，可碧崖的变化并非由他刻意操控，而是心境改变下自然生出的变化。

她的徒弟除了稳重，如今身上还多了暮气。

心境不稳，问题很严重，她严肃起来，给徒弟讲了半旬道路、心性与修为，最终碧崖恭敬离去，她却不知碧崖听进去多少。

修真事上，终究各有各的缘法，她是他的师尊，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后来尘虚天现世，太虚道祖决定将昆仑部分迁去尘虚天，从此她主要负责尘虚昆仑事务，而碧崖仍负责九州昆仑。一开始她还提心吊胆了很久，生怕徒弟哪天就莫名其妙陨落或是死在天劫之下，好在她的担心并未成真，天劫，人劫……碧崖一关关过，终也成就天人之境，成了诸天万界的一方大能。

她对这个徒弟逐渐放下心来，倒是她后来收的三个徒弟，雪崖青崖和紫崖，还有她那些师侄，对碧崖越发上心。最后她跑到自家师尊面前求得一卦，太虚道祖沉吟良久方道：“柳暗花明。”

何掌门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她已经是半步金仙，二徒弟也是重修的道君大能，自家师尊师伯更是先天金仙，除非碧崖自己想不开，否则谁能动得了他？

然而何掌门活了十多万年，已经看尽世事沉浮，仍未料到世事无常，无常之外更有无常。

她与雪崖都看得出碧崖成功渡过下一次衰劫的几率不大，她想着即使陨落也可护住大徒弟一点真灵转世重修，仍可续师徒之缘。而雪崖为碧崖寻来了能忘却前尘镇压心魔的忘忧草种，能辅助渡劫的渡厄仙兰，又交给江无涯培养，以期能在碧崖即将到来的衰劫中帮他一把。

然而他们谁的布置都没派上用处。

碧崖的心魔被引动，衰劫提前爆发，毫无预兆，陨落得猝不及防，只有离得最近的雪崖出手抢下一点儿真灵送入轮回，甚至去何方转世都不清楚。

修行数万年，终是一朝烟散，唯余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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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掌门的第二个徒弟也是捡来的，中间过程比较崎岖比较意外。

说实话，何掌门自己也想不到她会收一只狐狸当徒弟，更想不到这只快死的小狐狸有这么大来头——她一开始只以为是只开了灵智成了精的小狐狸呢，那地方天地灵气稀薄，出个成精的东西不容易，她不过是起了爱才之心。

结果过了几千年发现，这小狐狸就是消失了快一百万年的沂桑狐族始祖，虚空宇宙孕育出的第一只九尾狐。

——算了，这不重要，至少何掌门在收下狐狸时，的确十分真诚地想让狐狸当自己的二徒弟。

小狐狸也没有名字，她就按着门中排辈，以狐狸一身雪白皮毛取名雪崖。何掌门教养了小狐狸好几年，修士相比凡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有的是耐心，打算在小狐狸修为稳定下来后，让它去找那个少年报恩。

然而又天有不测风云，她分明给少年施了法术护他平安，那少年却在一场意外中身故。百思不得其解的何掌门施法寻找魂魄下落，然而也是一无所获。

小狐狸几十年后修行有成，四海寻找，遍寻不得，终于心灰意冷，失望之余，跟何掌门一同回了昆仑。

何掌门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对自己的忘年交早早离世一事，虽有惋惜，却没有更多感觉。而雪崖失望归失望，心中那一点执念却始终不曾散去。

金丹找不到魂魄就向元神努力，元神真人找不到魂魄就向天仙真君努力，天君找不到魂魄就向半步金仙努力……造化之主能回溯时间长河，狐狸固执地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能找到他。

比雪崖修为增长更快的是记忆，坚定道路成就金丹，筑基期的狐狸只恢复了极少一部分记忆，却已经明晰了自己要走的路。甚至他在自己魂魄中发现了一部功法，而他那便宜师尊至始至终都一无所觉。

某年某月某日，雪崖悄无声息结成金丹，何掌门知道这只小狐狸不会继承自己的道统，欣喜之余，谈不上多失望。

但她也不会想到，自己二徒弟选了这么一条艰难的大道，从此走上了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时常抽风的道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在度过元神第三次天劫后，雪崖想起了自己的来历。此时他已放下了许多介怀与执念，许多许多年前那个救过自己的少年只会偶尔在思绪中浮现。

他叹了一口气，或许自己永远也找不到他了，不说什么成就造化的大话，这份执念不得解脱，因果纠缠下，他或许连合道那一步都踏不出。

何掌门又去向自己的师尊求卦，这一次，太虚道祖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结果，只说她那二徒弟因果牵连甚广，他算不出。

何掌门两眼一黑又两眼一黑，她倒不瞎，也慢慢看出自己的二徒弟有些来头，可到底是什么来头？！

沂桑九尾狐，九尾妖圣。

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何掌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麻了。

她这“手气”……

转念一想，她又把种种思绪都抛之脑后。九尾妖圣可是半步金仙，那少年竟然能让九尾妖圣欠下他因果，不管怎么样说都……

比起自家二徒弟的表面毫无变化，内心山崩海啸，她想得很开。有缘之人，总有一天会重新遇到的，只是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她一个外人想得透彻，而雪崖却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看不清楚。

唉，算了，都是缘法。

她这个当师尊的能怎么办呢，她又找不到那个少年的魂魄下落。好在这执念只是影响合道，雪崖是大能转世重修，修为进步很快，根本用不着她再操心什么。

……也不对，也还是有需要操心的。

随着雪崖修为渐长，他脾性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难以捉摸。何掌门当师尊当了那么多年，还能大概猜一猜徒弟心里在想什么，可外人不这么看。

虽说大能都有脾气……总之，雪崖还是在诸天万界闯出了“赫赫声名”，听到就让人想皱眉的那种。何掌门处理烂摊子处理多了终于处理麻了，干脆把雪崖也丢去九州昆仑，让自己两个徒弟互相祸害互相折磨。

世界终于清静了下来，而随着时间继续推移，雪崖的抽风症状似乎又有所好转。

何掌门掐指一算，惊了。

自己二徒弟的一缕分魂，竟然和当年救他的那个少年的转世……谈上了？

不是等等这是怎么谈上的是自己卜算之数学的不精算错了吧？！

……然而没算错。

最后何掌门接受了这个现实，叹着气说，只要你心里无愧，这么还因果……也不是不可以。

他救你一命，你换他一生的喜乐平安，也够了。

然后她的二徒弟也说出了让她浑身惊悚的话。

“不，不够。师尊，他不仅是我因果所系执念所牵，也是——”

何掌门双眼望天。

“随你。我没谈过，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