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就这么一直不好不坏地维持下去。九尾妖圣从不怀疑自己无法合道,但在混乱洪荒中徘徊游走了几十万年,修为具足,圆满了道基证见了外道演法,也没找到合道契机,仍让他有些说不出的焦灼。
最后他在混乱洪荒中遇到一段不知多久前成就造化的前辈留下的影像,与那位前辈留下的神念。
“狐族的后辈。”那位面目模糊的永恒道人说,“你叫什么?”
九尾妖圣沉默良久方道:“苏岚。”
“是你才给自己起的罢。”道人说。
“……是。”
今日之前,九尾妖圣本无名,今日之后方有“苏岚”之名。
“你所求为何?”
“求逍遥,求自在,求……合道之法。”
那道人长笑一声:“你生来便知如何修行,怎么踏入合道一步,还需要贫道来教吗?”
“晚辈不得其门而入,请前辈赐教。”
那道人细细端详后说:“你生来跟脚不凡,虽也吃了一些苦头,却不曾真正受到大磨砺。须得放下一切,从头再来,自己亲身经历红尘万千,巩固根基,明心见性,方有望合道。”
说罢,那道人便消失不见,而苏岚则是离去开始着手转世的准备。他天生为九尾天狐,身负大神通,于是仍打算转世在狐族之中。到这一步他仍打算取巧,封印记忆转世,等修为恢复部分后就可将前世今生的本体合二为一,省却许多年苦功。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他所做的一切准备最终都没派上什么用处,苏岚在准备转世时被亡鸦发现了踪迹,不得已抛弃一切堕入轮回,化为一只天生就开了灵智却没有半点修为在身的小狐狸。
又是因祸得福,正因为苏岚什么也没有带,仓促入了轮回,亡鸦丢了他的行踪,最终没能成功将他杀死。
落入轮回的苏岚转世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大千世界,被一少年所救,险死还生。而那少年又有一忘年交,正是一位化为凡人来此间游历的三劫天君。那三劫天君将苏岚收在座下悉心教养,而那少年还未等他去还完因果就已意外身故。
三劫天君是个极其强硬的剑修,同时也是个感性的人,听闻消息,动容之余还施法寻找的少年魂魄,只是上天入地,遍寻不得。
苏岚那时已能化为人形,神色却并无多少变化,仿佛那人与自己无关。
原本想收苏岚为弟子的三劫天君见此情此景,心有触动,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只小狐狸看似寻常,或许有大来头,只看这秉性,他们能当道友,却不能成为师徒。
再后来,苏岚被那三劫天君带回昆仑,他并非常昆仑弟子,而是被那三劫天君邀请成为昆仑的客卿。数万年过去,苏岚重新证就半步金仙,又在昔日三劫天君,如今半步金仙的昆仑掌门何虞楚提议下化身千万,以图圆满道基,证见外道演法。
无数碎片中,有一片循因果来到那个少年的转世身侧,与他成为恋人,然后又在事业盛极之时出意外离开这个世界,重归苏岚本体。
何掌门欲言又止:“你……他……”
苏岚又漫不经心地弹指丢出一个碎片,我欠他那份因果仍未还完,与他一世道途,便算尽了。
何掌门又问,你就不曾有半分动容?
为何会有动容呢,虞楚。苏岚反问,我与万物有何分?我这千万化身,正如红尘一梦,虞楚,你可会爱上一个梦中人?
苏岚又说,我命中有此一劫,而他正是我的化劫人,然后我还应该与他发展出什么更多的关系吗?
何掌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自己这捡来的客卿实在是,实在是……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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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果然出了事,那少年一步一步成长,终于在生死玄关前明澈真我,洞悉前尘。而苏岚也借此圆满道基,证见外道演法,然后以虚合道,成为目前虚空宇宙中第四十三位金仙道祖。
那少年在苏岚面前说往日多谢道祖照拂,如今他已成元神,当去诸天万界历练。何掌门远远看得分明,少年眼中对自家客卿仍有情意。
可那厮又在说什么?
“你很有趣,现在你已经想起了一切,又待如何?”
“……该如何便如何。”
苏岚大笑起来,那笑却流于表面。
“本座自上古诞生,也不知活了多少年,见证了诸天万界多少变化,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本座说话的人……本座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寂寞,所以,努力追上我吧,我不会在原地停留。”
然后他转身离开,往风雪中走去,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住他。
他唇畔依旧噙着淡淡笑意,而他眼中则空无一物。那少年于他而言,正像是一只行走在山中时无意碰上的蝼蚁,蝼蚁碰了碰他的脚,然后他们各自分开。
这只是生活中平平常常,想起时可以与友人提起一句的趣事,再没有更多了。人和蝼蚁之间的交集,也本该只有那一刹。
何掌门夹在中间,好生为难。最后她去找那少年,站在他面前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掌门……何医生。”倒是那少年先说话了,“掌门此来所为何事?”
“他与你的因果……”半晌,何掌门才缓缓出声。
“因果?”少年扬了扬眉,“不必介怀,于我于他而言,都是这般。”
“怎会……”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啊,掌门。”少年抚了一下鬓角散乱的发丝,神情变得平淡,“在意了才有因果。我与道君的过往,正如这日升日落、潮起潮落一样,都是自然之事。它只会像水一般在道君心里流淌一下,然后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水淌过,没有痕迹。
他在这位道君心中也只是一个过客,太阳升起,太阳落下,都是自然之事,何来因果?
何掌门竟一时无言。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少年可有片刻刹那,落入苏岚眼中?
她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闷闷,少年却道,多谢掌门这些年的照拂,弟子走了。
他像风一般飘走,刹那间雪被轻风卷起,然而最终雪花还是会落地。
少年不再追寻那片镜花水月中的雪,他们的交集只在那一刹,然后终将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