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年后的高考,九州昆仑新招了一批学生,其中正有一少年,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风采。不能尽数的轮回中,他竟然还是当年那个魂魄。
何掌门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凡人的魂魄能一直保存完好,更想不通明明是自己认定的人,二徒弟却一直隐居幕后,甚至出手将那魂魄中的部分记忆都隐匿起来。
半步金仙无衰无劫的漫长光阴忽然仿佛像是按下了快捷键,她看着少年记忆逐渐复苏,和她二徒弟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但她没功夫管这些,几万年相安无事下来,佛门又开始搞些小动作,而与昆仑有宿仇的那几位更是贪心不足,已经隐约有想与昆仑撕破面皮之相。
她早有预料,不过真正发生时还是突然得猝不及防。她二徒弟尚未合道,绝不可能是一位金仙的对手。
何掌门去求师尊师伯出手,太虚道祖与生死道祖和佛门两位先天金仙牵制着,只给了她两个字。
缘法。
也是在那天,她二徒弟以身合道,成了虚空宇宙中第四十三位金仙道祖。
大战结束后,她二徒弟牵着那少年的手跑她面前,说要收他为徒,说要与他结为道侣。
何掌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等等……不是……孩子,我二徒弟把你当仇人似的整,你怎么还能跟他好在一起啊!
少年笑意温文,眼中似乎有着无限包容与情意,说我会尽快追上你。
何掌门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
何掌门的第三个徒弟还是捡来的,长了张与她二徒弟容貌不相上下的脸,脸上写满了我要毁灭世界。
何掌门表示理解,任何一个人在幼年经历蒙骗拐卖险些被卖进青楼等诸多不幸都可能会这样,青崖只是想杀人但还没付诸行动就已经很好了。
……然后结丹时,青崖坚定的道路是先天杀戮大道。
小冰坨拿着剑长成了大冰坨,倒没有天天喊打喊杀,只是成日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何掌门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这是青崖的道,也是他的心魔,他的执念。何掌门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又能在道途上走多久。
诡异的是,青崖越是这样,反而越吸引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狂蜂浪蝶。从昆仑内部到九州大世界的其他宗门,再到其他大千世界的修士,几千年下来,青崖的追求者都能凑出一个宗门。
而青崖本人对这些不知好歹的追求者都是一个态度,杀。
杀到他们不敢再随意过来招惹自己。
杀不了不能杀的就打,打到老实为止。
所以与青崖追求者甚众相对的是,他仇家也是人山人海。
何掌门跑过来,何掌门跑过去,何掌门给自己三徒弟善后善得十分辛苦。
掌门开始怀疑人生,这徒弟还能要吗!
当然,比起这个,何掌门更担心的还是青崖踏不过元神一关,到底也是自己亲手捡来亲手养大的孩子。
青崖给出的答案是,能。他在何掌门的匪夷所思中结成金丹,踏过生死玄关,度过一次又一次天劫,然后成就天人。
他的杀心杀念与修为一同与日俱增,何掌门日日胆战心惊,最终在青崖渡过第四次天劫成就天人后将他调到了尘虚天,自己眼皮子底下。
自己徒弟血溅五步,或是自己徒弟让别人血溅五步,都是何掌门不愿意看见的。而有杀了一个弟子的前车之鉴后,何掌门也不敢再催青崖收徒。
正在何掌门天天愁得掉头发时,意外又这么巧合的发生了。不过是那么一次偶尔的出门散心,青崖就与当年一般救了一个要被拐走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又在许多年后追上了昆仑。
或许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硬塞给青崖的沈琼英死得尸骨无存神魂俱灭,而青崖自己救下的这个崽子却入了他法眼上了他心。
每天暗中偷窥的何掌门都可以注意到,青崖对那孩子的关注一天多过一天,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总之,青崖有了自己的第二个弟子,主动收的那种,何掌门激动得亲手开了白玉京给他主持收徒。
最妙的是,青崖修杀戮大道,一身杀伐之气甚重,他那小徒弟修的却是圣德大道,正克制杀戮。
以圣德心掌杀戮剑,彼时何掌门想的是自己这三徒弟和徒孙还真是绝配,或许有圣德调和,青崖未来的路也不会太过坎坷。
没过几百年,何掌门就想狠狠地抽自己嘴巴子。好端端的说什么“绝配”,青崖和他的小徒弟在一起了!
……算了,修士没那么讲伦理纲常,师徒结为道侣不算常事,但也并不罕见。
徒弟和徒孙开心就好。
于是何掌门选择转身向山里走去,都是吃狗粮,她不如去师尊和师伯那里吃个够。
·
何掌门的第四个徒弟……又不出意外是捡来的。不过细究起来,与前三个又格外不同。
前三个实属意外,在捡到第四个前,何掌门实打实的出现了心血来潮。元神之后,即便是不修占卜推算的修士也会自然掌握一些这方面的能力,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心血来潮。出现心血来潮,往往预示着修士即将面临事关自家生死前途的抉择,大多是预警,偶尔是机缘。
捕捉到心血来潮时何掌门非常震惊,以她半步金仙的修为境界,能触动她心神之物已是寥寥。她顺着这点预感一路寻找,最终没遇到危险,而是发现了一个出生几天的孩子。
面黄肌瘦,小小一团,何掌门晚来一步就会丧命于狼口之下,她却不知何为恐惧,不哭不闹,安安静静。
何掌门将她救下时,她漆黑的眼珠里倒映出何掌门的脸,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是个小女孩,何掌门刹那间已经明悟,这心血来潮从何而来。
这个孩子与她三个师兄不同,将会继承她的道统,真正传承自己的衣钵与一切。
于是何掌门将她带回昆仑,起道号紫崖。紫崖从还不会走的时候就开始握剑,路都走不稳,就能拿着木剑摇摇晃晃摆出几个架势。
她的根骨比碧崖还要逊色,也不如雪崖那般是大能转世重修,进境一日千里,更非青崖那般将执念与心魔化为动力。她平生学剑,唯有努力二字。
碧崖初时修行的根基已经很扎实,紫崖比他更扎实,甚至在外人眼中显得非常鲁钝愚笨——半步金仙的弟子,三十多岁尚未筑基,不是愚笨不堪又是什么?
紫崖从不会反驳这些,只会早上出门练剑,晚上回洞府休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仿佛时间的流逝都与她无关,她只会认真专心地做自己的事。
她自然而然地随着岁月老去,直到苍苍白发之年,筑基。
修为境界的提升对她似乎没有任何影响,她依旧去做自己的事,习剑,读书,偶尔接一些宗门任务。她是何掌门最小的弟子,在昆仑中却没有什么存在感,许多修士提起她,只会遗憾又不解,何掌门为什么收了这样一个木讷的徒弟,又为什么不是自己得了那份机缘,被何掌门收在座下。
何掌门不会解释,紫崖更不会解释,她将自己最活泼聒噪的孩童心性一面展现给最亲近的同门师兄与师尊,在沉默中成了一个在外人眼中无趣的“标准”剑修。
紫崖不在乎周围人对她隐隐约约的排斥,何掌门在乎,只是她又实在摸不准自己这小徒弟心里想的是什么,思来想去后干脆直接询问,得到了这么一个答复。
“师尊,我要做什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下了什么决定,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
见何掌门久久不语,紫崖于是又走了,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一百岁出头,紫崖坚定道路结成金丹,因为寿元流逝而变得像小老太太一般的紫崖重新回到了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她看起来很年轻,而如果只看她的眼,或许会让人以为她只有三五岁。
澄澈的眼里倒映出山水与她的剑,或许性情会因岁月流转而稍有改变,但她走在自己的路上,从未偏移。
很久以后,何掌门问起紫崖对她二师兄与师侄的看法,紫崖思索了一会儿,并不理解她师尊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还是回答道:
“这是二师兄与师侄自己的事。”
何掌门扶额。
“我是说,你师兄和你师侄前世今生的纠葛……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紫崖越发疑惑:“那是二师兄和羽澜师侄的前世今生,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师尊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插足他们吗?”
何掌门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倒地不起。
“师尊?”
“紫崖你……算了。我的意思是,你认为你是谁?你怎么看待所谓的前世今生?”
紫崖的困惑不解到达了顶点:“我就是我,需要怎么看待吗?我和羽澜师侄也不一样,我并不记得自己的前世,我只知道这一世的我想要修仙,求真,问道,超脱,这就够了。”
何掌门明白了,什么前世今生真灵虚妄,根本就从来没在自己小徒弟的脑子里出现过。
她只会不停地走,走下去,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最终获得自己想要的成果,至于其他,压根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为单纯,也最为执拗的人。很多人在少年时也有这份赤子心性,只是随着年岁渐长,终究日渐消磨趋近于无。
而她的小徒弟却是……
十年如一日,百年如一日,或许以后千年万年,都是如此。
经风霜而不改,历岁月而弥坚。
何掌门叹了口气,正想说没你事了你下去吧,紫崖忽道,师尊你等等,蝶仙宗那群人又不知好歹上门来要说法了,等我去收拾他们一顿再继续过来说。
说完就架着剑光跑了,拉都拉不住。
何掌门:……
算了,世界还是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