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修士都是单身,剩下那一成里还有九成九九境界都不到元神。
一对无法齐头并进的道侣注定会渐行渐远,到天仙真君的境界,双方都是天君的道侣差不多用双手就能数出来。
太少了,商有归都不知道何掌门怎么会提起这一茬。
他和雪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办合籍大典的模样吧?不相配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说出去都没人信的。
他们的关系他们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太多束缚对这段关系而言并非好事,况且……
商有归不着痕迹地瞟了雪崖一眼。
尽管没有立下结为道侣的誓言,不过已经有别的誓言了。
够了。
现在的状态就是最好的状态,站得拢走得开,关系公开出去,少不得有人要在自己身上做文章。
于是他主动道:“掌门明鉴,弟子认为,眼下并不是最好的公开时机。我与道君彼此心意相通,已是求而不得的幸运。”
他觉得何掌门似乎十分可惜地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雪崖,你又怎么想?”
某位道祖不假思索道:“师尊,合籍大典的确可以暂缓,我想待有归度过道心之衰,证就半步金仙,再昭告天下,此事是急不得的。”
何虞楚与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徒弟对视,那双金瞳囊括了世间万物,万物中又独有一人入他眼中。
唯有珍视到了极点,不舍让他听见半点风言风语,又对自己的眼光自信到了极点,才说得出这番话。
商有归闻言,颔首莞尔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会尽快追上你。”
何掌门幽幽叹一口气。
她果然不懂,不过修士中单身汉一抓一大把,想必她的道友们怕是也都不懂。
情爱磨人,她少年时见尚未成道的太虚道祖与生死道祖感情甚笃,只觉歆羡,后又随着年岁增长境界攀升而生困惑。时至今日,困惑不仅未解,反而越来越困惑。
好在她的道与情爱无关,这问题,不解就不解罢!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何掌门自觉管不了,这俩自己开心就好。
·
殿中一时寂静,三人互相大眼瞪小眼——主要是何掌门瞪雪崖——半天后才又有人说话。
雪崖道:“既然如此,师尊可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么?”
何掌门没好气地继续瞪雪崖:“你们合籍是你们的私事,我不管,你合道一事于情于理我都必须要管,给个准话,不然我便按我的意思给你办了。”
这样的盛事,当事人必须在场,就算雪崖不想来,何掌门也能将他抓来。
“还有收徒,说回收徒,按照昆仑向来的传统,收徒倒是不大操大办,但是收的这个——”
商有归都已经元神了,修的和雪崖也不是一条大道。元神修士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有资格自行收徒传道,除非极少数情况,否则不会再轻易投入哪位门下。
雪崖想收徒,也得有个明面上过得去的说法,不然日后怕是又要成一本数不清的烂账。
何掌门不想算账,也不想当和事佬和红娘,最后被夹在徒弟与徒孙之间两面为难,只想过安生日子。
雪崖闻言,似有困惑地一皱眉,道:“这有何可分说之处?且不论我本就为有归的授业之师,单论一点,有归于我合道一事至关重要,我将其收在门下,就算不指点修行只是庇护,又如何了?师尊,此事不劳您费心,由我亲手操办,就在……合道大典之后吧,我雪崖的弟子,不能被轻视了去。”
分明雪崖只是在说着很平常的话,商有归不知怎么,热意才消的耳根又悄然红透。
遭不住,真的遭不住,千年万年的老狐狸一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换谁来都遭不住。
何掌门只觉头更疼了。
“走,走走走,”她揉着额角挥手,“爱上哪上哪去,拟订了章程直接告诉我,我不管了。”
·
漱雪居的主人回来了,不过漱雪居并没有被雪崖直接搬去昆仑后山,若海没得几天清净,就又见到了这对不速之客。
自知跑不掉的若海干脆摆烂装死,被雪崖一只手拎起来,轻笑道:“若海道友,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既然拿商有归当挡箭牌逍遥了很长一段时日,那也别怪他今日来算总账。
若海耷着眉道:“当不得道祖一声道友。某虽用心不纯,不过多年来总归是勤勤恳恳替商道友看着家。看在商道友的份上……”
“少来。”雪崖随口道,“你是占了他便宜的。况且本座便是这漱雪居主人,本座听得清清楚楚,你要投入昆仑门下。”
好一个断章取义!若海眉眼耷拉得更厉害了。
然而雪崖又话锋一转,像是被什么取悦了,道:“你慌什么?昆仑又不会强迫你认主,有归是剑修,也用不着你,在昆仑门下得一份庇护,有什么不好?”
若海轻轻翻了个白眼。
雪崖沉吟片刻后说:“灵宝修行不易,得到更不易,你与无界又有不同,与他混在一处反而不利于你的修行。本座今日为你指一条明路,去尘虚昆仑,找太虚道祖。”
若海那半个白眼立刻翻了下来。
莫非是他听错了不成?太虚道祖何许人也!
先天灵宝跟脚,不过两万余年就转世重新合了先天太虚大道,还与同为灵宝出身,承载了先天五行最后却合道生死的生死道祖五行五色石结为道侣。灵宝混到这一步,绝对属于攀上器生巅峰的存在。
雪崖给祂指了这么条路,确实是明亮到不能再明亮的堂皇大道,比他自己摸索强得多。
说不定还能提早些年恢复修为。
“某——入门容易,要去太虚道祖面前拜谒,却是不容易——”
雪崖又轻笑道:“看在有归的面子上,本座让你去,你还怕见不着么?”
话是这么说——
“去!”
雪崖抬手,广袖飘扬,若海如一颗流星般飞出了漱雪居,飞出了九州大世界。
商有归怀疑若海是被雪崖一袖子抽飞的,就是雪崖出手太快,他实在没看清前后。
“这么着急赶祂走?”商有归绕着桃树走了两圈,“若海说得也不错嘛,看了那么多年漱雪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机缘不待人。”
商有归一怔,看着雪崖。
这不太像是雪崖会说的话会做的事,若海是哪个墙角哪根葱,还不值得雪崖放在心上。就算推知出了什么有关若海的机缘,他又何必告诉若海?
雪崖是个凉薄之人,商有归向来清楚。就如苏听澜做明星时看似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实则谁在他眼中都是一个样子,不值得花费什么心思。
全部的一点真心和热血都放在了商有归身上,旁人一旦靠近一些,就只能感受这只狐狸的寒凉了。
雪崖略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师祖难得出关,可不是机缘?不过若要我实话实说……啧,若海他碍眼,电灯泡一个。漱雪居是我的地盘,用得着他来看家?这是我们的家,和若海没、关、系。”
啧。
这只狐狸不仅凉薄,还小肚鸡肠,苏听澜也是一模一样。再光鲜亮丽的外表,内核都是这般……
一言难尽。
“你心里在说什么?”狐狸轻咬着商有归耳朵,“好徒儿,现在就我们两个了,你没什么想说的?”
商有归顿时全身鸡皮疙瘩起立。
“我可没什么要说的,倒是你,答应了掌门的事,不该让我来催吧。”
雪崖来了劲,反反复复念着“好徒儿”,还道貌岸然地说:“徒弟说得甚是有理,两个大典一起办了,那么徒弟你是不是也该改口了?”
商有归面无表情:“这不是还没办吗。”
“很快的,我已经发下请柬了。请柬送遍诸天万界各大门派和散修大能,最多也不会超过一年。一年么,弹指一挥罢了。”
商有归眯了眯眼,又道:“对了,有件事的确该细细分说。你说漱雪居是你的地盘,那——林师兄是怎么回事?”
林知途是在漱雪居中庭坐化而去的,商有归想,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从泥土中挖出林知途遗骸那一刻的感受。
他又不能自己埋了自己,漱雪居此前空置已久,怕是过去几百年里每一个住进来的租户都是雪崖自己,只有他商有归和林知途两个意外。
雪崖身为半步金仙,对漱雪居应该有这绝对的掌控,然而林知途不仅陨落在了漱雪居里,还被好端端埋起来,思来想去怎么都只有是雪崖埋的这一种可能。
他这么闲?
商有归想听听巧舌如簧的雪崖会怎么解释。
然而雪崖这次却沉默了许久,直到商有归频频投来目光才开口道:“此事本不复杂,只是他算是与你交好,我便不知该从何说起,我想想……一定要说的话,他求仁得仁,我也不过是遵从他的愿望。”
商有归微微挑起眉。
不是他不信雪崖,只是此事本身听上去就有些匪夷所思。
也难怪雪崖不知如何开口。
“林知途走错了路。”雪崖道,“有些事你证就元神之前不能说,如今则是不必说,你应该明白。”
商有归点了下头。
道经典籍不记载如何成就金丹,也不记载怎么踏过生死玄关,正是怕修士陷入知见障中,被已有的认知局限。如此一来,除非那修士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大毅力,否则是绝无可能踏进生死玄关,也就不可能成就元神。而元神之后此关已过,谈论起来则是无碍。正如登山,上山时必须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行走,而到山顶后各条道路都在眼前一览无余。
雪崖慢慢地说:“他进阶阴神后就走错了路,与其说是他被卡在生死玄关之前,不如说他一直沉浸于自己的虚妄之中。我说他最终是在虚妄之中陨落,你信不信?”
商有归确实很难相信。
写出那样一封绝笔信的林知途竟从未清醒过?那他的信到底是写给谁的?
真是陆舜吗?
“信倒是没错。”雪崖低声叹道,“我知道他沉湎虚妄之中,他自己亦知他在虚妄之中,不可自拔。他已经出不来了,有些错可以弥补,有些错永远不能回头,一次也不能犯。只是他写好信后已无力再将其送至陆舜手中,若你不来,最终我会设法引导陆舜自行发现。”
当然,走到这一步的话漱雪居也不能要了,他多半会自己重新造一座新的。
“当年令他参与对无界的研制,也不知究竟是对是错。”雪崖口吻中不见惆怅,只有些感慨。
他早就见惯了天之骄子诞生又陨落,漫漫修真路,当真葬送天骄无数。
商有归有些恍然,原来林知途……转念一想又并不奇怪。
“林师兄他最后……如何了?”
“魂魄散去转世,我亦不知去了何方。”
雪崖不关心。
林知途的一生有志满意得,更有数不尽的憾恨,不过终究还是尘埃落定,无法改变了。
树下的白狐慵懒打了个哈欠:“我固然能做许多旁人做不到的事,可一个人不想活,那我也是救不回来的。幽泉的规则更不能因昆仑而破,能开一次后门就能开无数次后门,人人都来开后门,这世界还运不运转了?”
商有归一哂,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他不想插手。阻止林知途自散魂魄的方式多了去了,怎么碧崖山长能救,林知途就不能救?
然而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林知途最好的结局。
对陆舜而言,未必不是如此。故事停留在此处,已是所能求得最圆满的圆满。
也够了。
白狐尾巴一卷从树上又摘下两个桃子,商有归往后一倒,就陷入一片温软的毛绒绒里。狐狸尾巴尖上端着一个洗好的桃子送到他面前,又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好徒儿,你什么时候改口?”
商有归啃着桃子,随手在蓬松的狐狸尾巴上一拍,不冷不热地说:“哦,道君你很在意这个啊?”
“乖徒弟,有归……”好几条狐狸尾巴一起悄摸摸钻出来,白狐声音轻轻的,“执念嘛,谈不上,就是想听你这么叫我。况且我怎么不算你的师尊?先斩后奏的名分也是名分。”
轻飘飘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狐狸毛挠得商有归有点痒,白狐说的一本正经,硬是将一件原本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出了重要无比的意味。
商有归皮肤一下从脚底板红到了天灵盖,白狐像是根本没看见,还在可劲儿做作。
头偏过去,两只毛绒绒软乎乎又有一点厚实的狐狸耳朵从商有归颈窝蹭到下颌,蹭上面颊,蹭过来蹭过去,偶尔喷吐出一点湿润温热的气流。
商有归幽幽问:“道君,现在是夏天,你不热吗?”
雪崖:……
热倒是不热,合道金仙怕热,那是笑话。
就是商有归一句话,什么氛围都没了,弄得雪崖有点恼羞成怒下不来台,甚至开始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用两只前爪肉垫诱惑一下商有归,然后把他整个人卷进自己的尾巴堆里。
这张嘴呀这张嘴,怎么就——
耳根忽地痒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抚过,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走。
商有归俯身,附在白狐耳边,吐出轻缓温柔的几个字来:“道君,苏岚……师尊。”
“嘭”的一声,商有归身后落空,狐毛毯子没了。
白狐变成很小很小一只小狐狸,触手滚烫,团成一团,像个白色的球,在商有归脚边滴溜溜打着转。
商有归失笑,他捧起狐狸球,双唇蹭过细密的软毛在双耳之间落下一个吻,声音中隐约带着笑意:
“弟子见过师尊。至于师尊的谆谆教诲,弟子定然时刻不忘,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