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脑子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身体已经跟上了雪崖。
很熟悉,很熟悉。
系统的气息,小狐狸的气息,雪崖的气息,还有……苏听澜的气息。
所有气息混在一起,充斥着他的每一处感官,侵占着他的每一寸思绪。
雪崖,苏岚,齐物道君……不,如今的齐物道祖,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沙漠中久经干渴的旅人遇上甘霖会不顾一切地喝水,而睽违苏听澜已久的商有归在雪崖真正立于自己面前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又或者说,他能做些什么?
雪崖眉心微蹙,似有些嗔怪之意道:“怎么分明踏过了生死玄关,人却更呆了?”
商有归喃喃着说:“不……只是有些难以置信。”
·
他妄心已破,却落入了连身处虚妄都不敢幻想的情境之中。若要他现在对妄心天劫生死玄关做个总结,就是与自己和解。
明晰道路,明澈本心,然后持而行之,道经典籍上不知反复提起过多少次,每个修士怕是都听得耳朵起茧。
可世间事从来是知易行难,心中的憾,恨,困惑不解,从来不是嘴上说看开就看开。
商有归放过了自己,他承认自己仍然爱着苏听澜——即使苏听澜只是雪崖的一个碎片,即使雪崖还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许许多多个碎片——这个事实。
而他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雪崖没可能,有过一段曾经并不代表以后,他爱上的是雪崖的一个幻影,是某一个人的一部分。尽管他在幻影身上看到了雪崖的全部,可雪崖恐怕不会受这段渺小记忆的半点影响。
三十余年与百万年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而苏听澜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也是受因果牵引,倒不是雪崖自己主观意愿上想谈个恋爱。
曾经的半步金仙,如今的金仙道祖,走到这个境界的大能大多无心情爱,太虚道祖与生死道祖绝对是特例中的特例。
商有归不觉得自己能成为第二个特例,更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成就元神后他也看得很清楚,自己与雪崖的因果纠缠远比想的要深。他自己既是在许多年前救下小狐狸之人,也是雪崖合道的“一缘”所在。
后天大道合道常有因人成事的意味在,这“人”,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身上。
说穿了,还是数万年前那段因果的延续。
苏听澜自由散漫的性子想必就继承自雪崖,既然苏听澜如此,那雪崖自然也是如此,不是会被什么外物束缚的性子。商有归不愿意也不能用所谓的恩情因果绑住雪崖,真要这么做了,怕是最后落不到什么好结果。
可齐物道祖如今在做什么?
“道君……祖……先生。”商有归连换了好几个称呼,还是觉得先生顺口些。
他试图将手从雪崖掌心抽出,一边道:“若是为了因果,弟子不在意,先生您更不需要在意。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和苏听澜,弟子还是能分开的。”
雪崖若有所思:“我相信你能分得开,可你——能放得下?”
商有归笑道:“弟子如今已成就了元神,能不能放下,想来先生您再清楚不过?”
“口是心非。”雪崖轻声说着,不知怎么竟化成了苏听澜的模样,问道,“你是爱我,还是爱他,还是……两个都不爱?”
商有归:……
这是在闹什么。
雪崖将商有归的手轻轻搭到自己脸上,他一张脸就和二十岁的苏听澜一模一样,除了那双金瞳颜色与苏听澜不同,其余种种全都分毫不差。
商有归又不由自主想到了苏听澜曾扮演的人气角色之一,《成仙途》主角,时寂夜。
“有归。”雪崖一双金瞳盛满盈盈水光,倒映着商有归的全部,“你透过我在看谁?”
“……先生!”他愤而抽手,“作弄弟子有什么意思?”
不行了。他想。他要走,去尘虚天拜谒掌门,然后去其他大千世界游历。
这样的雪崖……他招架不住。
他怎么招架得住。
往日记忆啃噬着他的思绪。
“不要哭,有归,不要哭。”雪崖轻轻道,一指拂过商有归眼角,将水珠点去,“你为什么要哭?”
“道君,先生……听澜……”商有归声音低沉而嘶哑,“不要再作弄我了。”
“你听。”雪崖环抱住他,“我在这里。”
隔着重重冠冕,隔着一层皮肉,隔着云雾与风雪,他听见这具身躯的心跳与血流。
“我的肉身和元神早就融为一体,我不会有心跳,也不会有血液。”
合道金仙以身合道,本身即为大道化身,长生不死,也可以说是无死无生。
所以每一次心跳,都是为你而动。
商有归听懂了,他宁可自己没听懂,他一把将雪崖推开,已经重新恢复冷静自持。
他道:“道君,您的修为境界的确可能是弟子修行一生都无法触及之境,但这并不代表我比您更渺小更卑劣,也不是可以任意由您摆弄操纵的人偶。”
所以我可以选择继续爱着的同时远远离开。
据估计,自己元神后的第一次天劫至少还有两千年才会降下,用上秘法拖延两千年拖成六七千年不是问题。
他以后肯定会离开九州,甚至离开尘虚天,离开尘虚界域,去往诸天万界游历。他有漫长的时间慢慢考虑这段关系——再如何相似,雪崖也不是苏听澜,他不能用对待苏听澜的方式对待去对待雪崖——尽管他确实愿意甚至乐意包容雪崖的一切。
“人偶,操纵?你真觉得……我在拿你逗乐子?”雪崖不再试图伸手做点什么,他变得庄重而严肃,重新化为那个高不可攀的半步金仙,神情郑重得仿佛要去商量什么事关诸天万界生死存亡的大事。
但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个字句都和大事沾不上半点关系,每个字都是最凡俗不过的红尘情爱。
“师徒,道侣……这样的关系,你也认为是玩笑?”他用最平淡的口吻下了发最沉重的因果誓言,“因果见证,若我对你有半分轻慢之心,便让我此生修为再不得寸进。”
虚空轻微震荡,因果大道回应了雪崖的誓言。
“因果是真,纠葛是真,我对你的心意也是真。”雪崖道,“所以为什么苏听澜可以,我不可以?”
商有归被逼得哑口无言。
话可以是假的,因果誓言做不了假。纵然可以日后变心,这一刻的雪崖却为真实。
无愧因果,亦无愧本心。
“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块碎片会在你身上么。”雪崖拈去一片停留在商有归发间的桃花瓣,“一个说长很长说短很短的故事,我希望你听。”
商有归呆呆的,被雪崖轻拉着在桃树荫中坐下,日光穿过叶隙斑驳落了一地。桃花开得正盛,雪崖弹指间一树芳华老去,结出青桃,然后生长,成熟。
两个提前结出的桃子,一人一个。
蕴藏了百年的桃花酒,一人一盏。
“你怎么知……”商有归的声音戛然而止,对,合道金仙怎么会不知道他将酒藏在了哪里,何况还有一只小狐狸做内应。
“它不知道。”雪崖浅浅呷了一口青碧酒液,“它跟在你身边时,只有作为一只狐狸该有的记忆,你也可以说它是曾经的我。我将它分出来送到你手上,是希望你欢喜,你说过你想养的。”
商有归:……
他确实说过,然后被吃味的苏听澜拦下了。拦了还不算完,非得缠着他问什么“有我一只狐狸还不够吗”……的话。
没想到苏听澜真的是一只狐狸。
记忆没有,本能全在,生怕多出一只狐狸来和自己争宠。
商有归忽地笑了一下,什么争宠,说得好像自己是什么宠爱妖妃的昏君一般。
雪崖又平平淡淡扔下一枚巨雷:“漱雪居是我买的……不对,应该说是我造的,所有工匠都是我一人。你说过你想等我们老了,退休了,就修这样一座院子。春天的时候会开满桃花,夏秋则会结很久很久的桃子。”
然后一起老去,一起死亡。
“我还记得,你忘了。至于林知途,确实是个意外。崔琦为他指过一条明路,”
商有归呼吸骤然急促,他忘了——所以呢?
“你出手将我的记忆抹去,现在倒要反过来怪我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想法,问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齐物道君……苏听澜!”
雪崖坦然地与商有归对视:“没有。有归,我想与你共此长生,而非短暂一世。”
商有归居然诡异地理解了雪崖千回百转的思路。
凡人无法承受一个神明的爱。或许他们会平静而愉快地渡过最初几百年,然而这样的状态绝对无法长久维系。而没有足够心性支撑,唾手而得的长生更是惩罚而非幸运,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生命,足以消磨尽一个凡人的所有理智。
雪崖的生命太久太久,几十年浮光露电犹与一夕欢愉无异。
所以他最终决定亲手将商有归送入绚烂而残酷的道途。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雪崖笑弯了眉眼,“我知道你能懂我。”
近在眼前而不能触碰的心之所属,对雪崖而言同样是一种折磨。
他叹了口气,问:“你的故事,还有后续吗?”
“有。”雪崖咬着桃子,“我选择化身万物去行我的道以圆满道基,其中有些灵魂碎片像我,有些不像我,什么样的都有,是人的不是人的。你还记得我们采过的苦丁么,风一吹就会到处飞。我将它们吹走,当它们的一生结束时,就会重新回来,至于它们往哪飞,不由我决定。那么多碎片中,苏听澜是最像我的,偏偏是它飞到了你身边,受了这份因果,又爱上了你。”
“这么巧?”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本不是巧合。”雪崖不知何时靠近商有归,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往事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你还是会救我,对不对?”
商有归愣愣地想,好像也对。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好巧,雪崖循因果来找他,又好巧,他能回以同等分量的爱。
他有很多很多机会拒绝,然而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怎么不算自己挖了个坑跳下去。
脖颈到面颊再到全身,全都烧得慌。
“你爱我。”雪崖小声说,“你要承认,从你救我的那一念生出时,就是命中注定。”
他的声音太动人,商有归又想起自己无数个或真或假的,夭折的前世。
世世追寻,求而不得。
在找什么?
在找这世上本不存在的一只小狐狸,一个他想象出的幻影。
“痴儿。”雪崖轻叹。
商有归勾了勾嘴角:“道君,你我彼此彼此。”
“说得不错。”雪崖理所当然地颔首,“痴又何妨?”
商有归捂着眼,低低笑了起来,雪崖这个恋爱脑当得还挺自豪。
“算了,算了。”他揉了揉鼻尖说,“那么,日后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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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新出炉的元神真人,商有归有很多东西要学,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成就元神就意味着脱离了学生身份,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不过可以想见的是,这一次术无道人上门后九州又会迎来长久和平,统领各部门的真人们位置又很稳定,暂时不需要商有归补位,商有归暂且可以当个逍遥闲人。
“既然这样,那你就——你就去将你阴神期拖欠的课程和任务做了吧,具体怎么安排,你听雪崖的。”拜谒何掌门后,掌门是这么说的,“或者你看看九州和尘虚有哪门功课负责的真人抽不开身,你去代课。”
对于商有归和雪崖同时出现这事,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更多还是表现出一种早有预料。商有归时不时就能感受到掌门颇为微妙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
掌门……何医生是个八卦的性子。
商有归在心里记了何掌门一笔。
他前脚刚要走,何掌门后脚又把他和雪崖两人拉回来,揉着额角说:“岁数大了,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齐物道祖,你打算什么时候办你的收徒大典,合道大典,还有……合籍大典?”
每多说一个字,何掌门脸色就更微妙一分。对于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徒弟走在自己前面,她倒是没什么意见,修真之事达者为先,徒弟胜过师父的例子在诸天万界又不少见。
就是这又是师徒又是道侣的名分……还是先为道侣再做师徒……
唔,二徒弟还是挺会玩的。
难怪能将商有归这老实孩子哄得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
何掌门原以为对这只狐狸有足够多的了解,对商有归了解少一些,但也不少太多。
基于对两人的了解,她一直都以为这两人是没戏了。商有归作为引子,他存在的价值耗尽后自然会认清自己的处境,而狐狸也是个凉薄性子,怎么看都是桥归桥路归路的走向,结果竟然……
竟然还能重修旧好在一起,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除了商有归,怕是再没有人能忍受这只狐狸作为自己的道侣;除了狐狸,也再没人能走进商有归的情感世界。可事实就是两人心意相通,站在一起就自成一个旁人难以进入的结界,不由让人感慨世事难料。
又或是她老了,实在不能理解感情之事。
她能说什么,两人都是非君不可,那她还能将这对锅盖拆开?最后唯有笑着祝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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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自度他不是个脸皮薄的人,然而在何掌门出乎意料说出“合籍大典”四个字的时候,还是从脚底一寸寸红到了脑门。
合籍大典,何掌门实在是说得委婉——不,修真界都是这么个委婉的说话调调。
这就是因果见证下的婚姻!
只是双修道侣的束缚可比一本结婚证强多了,元神境界以下的修士结道侣可以很随意,因为其存在相对宇宙而言太过渺小,因果的体量也小,根本到不了被天道注视的程度,违背誓言的反噬很轻,甚至根本没有。元神以上就大为不同,修为越强境界越高,越是在意因果,绝不会轻易发誓,更不会随意找一个道侣——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另一个人。
大修士的双修道侣重要程度与本命法器不相上下,高境界的修士,大多也不会将注意力放在情爱之上。再加上大修士过于悬殊的进阶成功率,只能说诸天万界有道侣的修士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