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海水中浮出许多碎片,都是曾经他与系统,与小狐狸,与苏听澜相处的桩桩件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杂念与虚妄。
另一个商有归微笑道,你如今再看这些,难道不会觉得恶心?你素来不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之人?
商有归抬了抬眼,所以,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你可以选择将他们彻底割舍。
齐物道君并不需要你,你自然也可以舍弃他,不是么?他早已看开,倒是你还陷在他的泥潭里裹足不前。
另一个商有归声音轻轻,仿佛一位温和可亲的长辈。
拿起,放下,道正在其中。还记得若海是怎么说的么?你拿不起,放不下,陷在其中不死不活……如今正是你放下的最好时机,从此你与齐物道君再无关系,两不相欠。
伴随他的话语,记忆海中嘈杂不休的虚妄似乎都平静不少,每一个商有归——受因果牵引追寻不可知之物,最终求而不得的商有归——都在看着他。
放下,放下,各自解脱,各生欢喜。
商有归转过身,轻轻喟叹一声。
“你不是我,不是前世,不是现世,你是虚妄,你是我的妄心。”他道,“我想放下却不能放下,因而生妄。”
沉沦妄心天劫的修士,执幻为实,以妄修真,不识本心。最终本心蒙蔽,深陷泥沼,再难自拔。
你——
“回来吧。”商有归伸手,妄心的倒影如雪遇火,顷刻在商有归掌心消散。
虚妄亦是他心中生出的虚妄,仍是他的一部分。
无数记忆张口问:谁是我?我是谁?
他们在轮回中生生世世流转,他们是商有归,他们又不是商有归。他们有各自的名姓,生活,理想,追求。
“既然我为今生,我自然是我——商有归。”他自记忆的海上漫步而过,每走过一步,就有越来越多的光点腾飞而起,融入商有归身躯中。
千千万万轮回中,“我”不变,商有归不变,真灵不昧,世世追寻。
如一阵清风卷过,不改变任何事物,不带走任何事物,事物不变,风也不变。
“海水”不断蒸腾,重归一无所有之态。融入他身体的每一世记忆都如明日初升时海上的泡沫,倏尔破灭。它们有真有假,不过此时已不再重要了。“海水”尽数退去后,还有最后一个光点在虚空之中漂浮,商有归看着那个光点,那也是一切的起点。
暴雨过后,少年从河边捡来了一只毛发湿透、气息奄奄的小狐狸。
雪白皮毛被污水染得发灰,肮脏的、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小狐狸瑟瑟发抖,睁不开眼,瘦小的身躯时冷时热,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他将小狐狸送去了医生那里,许下了一个承诺。
未完成的承诺最后化为数万年不散的因果,跨越茫茫虚空宇宙,将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生命联系在一起。从此两个个体命运交错,纠葛不休,兜兜转转擦肩过无数次后,因果终于成长得再难分割。
他倏尔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少年,站在雨后的河堤上,望着那个小小白点。
当知晓未来的一切后,面对生生世世无解的不幸命运,他可还会做出相同选择?
这一次的选择权握在了他手中。
小狐狸在脏水中瑟缩发抖,口中发出低不可闻的哀哀狐鸣。它试图抬头,似乎意识到了即将发生改变的未来。
掐死它,或者不管它,再或是直接将它交给何医生。
你我本是陌路人,如今自当尘归尘,土归土,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少年静立于河堤上,在小狐狸垂死的轻呼中移动了脚步。
他停在浑身泥泞的灰狐狸前,伸手将它抱起,少年的身体滚烫,捂热了冰凉的狐狸身躯。
“……我来了。”他垂眸轻声问,“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小狐狸呼吸逐渐平稳,身上也有了温度。它安静地在商有归怀中蜷缩成一团,并不会回答什么。
不,这是你自己想看的。
商有归蓦然抬头,河对岸正站着一人。
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体态与相貌,眉眼既陌生又熟悉。
周遭一切景象如梦幻泡影般消散,他立于虚空之中,眼前是湍急难渡的河面,似乎只要踏入一步,就会永堕黑暗,不得超生。
他往前一步,伸手,在虚无中握紧一物。
隔河对望的两人重归一体,湍急河流化为一扇难以形容的古朴门扉。它似大似小,似有似无,不可捉摸,难以名状。
无法形容究竟是何颜色材质的门上,数不尽的玄奥文字环绕,时刻散发出无比强悍又仿佛不存在的威压。那是大道之门,没有钥匙,它并不向着商有归而开。
商有归抬手,掌心紧握的虚无中有什么在寸寸凸显。
一口清透如水寒凉似冰的长剑被他执掌。
“开!”
轻飘飘的一剑,仿佛只是一阵微风吹拂而过。
紧闭的大门裂开一条门缝,从中散发出难以抵挡的绝强吸力!
商有归一跃而入,休留剑动,他并非被吸力强行带走,而是从从容容主动走进那扇门扉之中。
大门重新闭合,在那一刹那,虚空中发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咔哒”声,仿佛枷锁崩断,脱落。
还有一片淡金色从商有归身上冲出,并未一同进入大门。
商有归似有所感,他回头,隔着古朴门扉看见那片淡金消失在虚空中,不知去往了何处。
门后是一片无始无终,“空旷寂静”都不足以形容,这是连五感六识都不存在的彻底空无。
他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门消失了。
商有归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当一切外缘退去,心念就越发鲜明地凸显而出。鼓噪不休的杂念在心海中此起彼伏,而他如同高高在上的君王,俯视着海面波涛汹涌,本心丝毫不为之所动。
他顺着自己的心念牵引,伸手,握住,然后——
长剑自上而下,划开这方禁锢的空间。
天光大亮。
玄关已破,长剑载着新生的元神从海中升起。
·
山腹地面开裂得越发严重,虚空之中有鬼神哭嚎,浊黄的泉水流出,捧着朵朵金花白莲。休留剑浮于半空,闪烁的灵光接引天地。
一个又一个符箓文字浮出,在天地反馈下变得更为深奥玄妙。
挣脱枷锁入玄关,斩去虚妄鬼神哭!
·
商有归缓缓睁开眼,握住手中剑。
最后一片金光在商有归与他的剑上交融而出,汇入雪崖身后光相,填补了仅存的那块空缺。
“恭喜。”雪崖走近了些,轻笑道,“长生久视,商真人。”
“齐物道君……听澜。”商有归回望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原来你一直就在我身上。”
雪崖道:“是,眷念不去。”
他说得平平静静,商有归倒吸了一口凉气。
雪崖又道:“你很好……时候到了。”
商有归望天,那片属于亡鸦的阴影挥之不去。的确,时辰到了。
亡鸦显然已经几乎陷入癫狂,金□□膜外涌起红黑相间的混浊潮水,一点点将金色染成浊黄——巨大的亡鸦阴影后是一朵更庞大的云彩,颜色浓得仿佛能滴出墨汁。它每抖动一下,死亡的脚步就更近一分。
庆云道果已现,亡鸦已是拼道行修为也要将九州大世界破灭。此举看似殊为不智,却是他在已经与雪崖乃至整个昆仑撕破脸后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太虚与生死二位都被拖住了手脚,他若能将九州收入囊中,只靠雪崖一人都能让修为长进很大一截。而木已成舟后,那两位道祖又怎么会在双方实力均衡的情况下向自己发难?
实力的天平一旦打破又重新恢复平衡,就不太会有人愿意再将平衡打破了。昆仑可以接受失去一个极度接近合道的半步金仙的结果,却绝不能接受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到那时,便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该忍的时候就忍,适时出手,见好就收,这样的事在过去无数年里术无道人已经做了无数遍。
太虚道祖与生死道祖加持的仙阵之力终究有限,在术无道人以道行修为消磨之下,已将要消耗殆尽。
正在这时,雪崖猛一振袖!
庆云道果于他身后显现,似明似暗、非黑非白,仿佛盛开的莲花。莲花中又有万千毫光绽放,似万千琉璃碎片,映照红尘大千。
万象随心自在庆云!
“你终于出来了。”巨鸟长啸,“想以庆云道果硬扛?半步金仙与道祖的差距,难道你不是最清楚?本座不杀此界中人,只消——”
“聒噪。”
雪崖漫步于虚空之中,并未理会术无道人的挑衅。他一直难以理解术无道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以身合道,毕竟这只鸟不大聪明,容易被人当枪使,也没什么眼色,做事还拖泥带水不利索——偏偏心高气傲得要命。
境界越往上,每一阶间的差距就越大。半步金仙已是无衰无劫寿元无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金仙道祖要半步金仙的命,依旧是简单一伸手的事。偏偏术无就是要做如此多花俏的无用之功,平白让机会溜走。
雪崖简单两个字,气得术无道人鸟脸上蒙了一层阴霾。
“那本座就让你再没有聒噪的机会!”
万千根翅羽落下,化作一根根丝线刺透界膜,一种浩然博大神圣又诡谲的气息席卷而起,似乎要让人发自内心地臣服膜拜。
“滚!”
雪崖的庆云道果一抖,扇面张开,轻轻一扇将丝线斩断,而他的气息也在同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
他消失了。
他的身形还在虚空之中行走,庆云毫光明灭不定,他的气息却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与万化冥合。
仿佛天地之间,从未出现过这位曾经的九尾妖圣,如今的齐物道君。
他只是山间吹过的一阵风,天上飘过的一朵云,海里流浪的一滴水——他是万物,他无处不在。
商有归神色骤变,术无道人同样神色骤变。
他万万想不到,在半步金仙这一境界上卡了百万年的死对头,竟是选择了在这关头上合道!
……偏偏,他暂时仍受困于仙阵束缚,无法打断雪崖的合道进程。
他简直整只鸟都要扭曲起来,合道是修行三难中的最后一难,一旦失败,十死无生,连造化之主出手都无法拯救。雪崖固然是步步为营竭尽谋略之能事的老狐狸,也不敢说定能合道成功——就与金丹、元神两个关卡一般,如何合道,合道中又会发生什么,除非亲自证见,否则永远不会知道。
雪崖的准备做得再充分,也不能事事算尽,连合道会遭遇什么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若真知道了,他定绝无成功合道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