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穿身而过,商有归面无表情。
整座山头都被雷云笼罩,天雷与清风硬生生将地皮都削去一层,直到再没有半分阮明存留的痕迹,风雷这才徐徐散去。
山石崩裂,树木坍圮,天雷卷过的山头被破坏得简直不成样子。然而蛊虫与蛊毒都在天雷下烬灭,只需几年就会恢复原来的模样。
“不知那位道友在旁窥伺,可看够了?”商有归吐了几口黑紫毒血,揉揉狐狸耳尖,目光直视某一处。
“……商道友。”一个身影转出,声音有些苦涩,“有归,许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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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抱着熟睡的小狐狸,一时有些愣神。
并非预想中希望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的修士,而是他多年不见的熟人。
“长生。”他道,“你怎么会在南疆?对,你当年就说要去南疆,你在南疆也正常。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如果不想说或者不便说就不必说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李长生面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青涩,也不再是少年身形,变得高大而沧桑,“我去南疆这些年一直在当散修,好不好都这样,日子过得还凑合,就是没想到阮明落到了你手上。我是接了任务来的,来的时间也不久,藏得不太好,被你发现了。”
他笑了笑,又问:“说起来有归你怎么……”
老成了这副模样,连眼睛都瞎了。
商有归沉默了许久才道:“顺其自然过了几十年。还是说你的事吧,你接了什么任务来的?现在蝶仙宗出了什么事,南疆两国起战事,蝶仙宗本该封闭,阮明怎么能跑出来,他是你的任务目标?”
李长生说过了几十年的散修日子,散修可没有宗门学院派强制任务,他上哪接的任务,悬赏?
又或是……
几大学院联合发布的任务?
前者尚且好说,赏金猎人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危险但也报酬丰厚,李长生能接到与阮明相关的任务只能说明阮明何人结了仇有人要他命。若是后者,那情况就严重了,蝶仙宗怕是整个宗门从上到下都出了严重问题。
李长生有些奇怪道:“你家学院的任务,你没收到?”
商有归:“……”
对不起,真没有,他过了几十年断网生活了,毕竟一个凡人是不可能使用万界通识的。
李长生的话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他腕子上一烫,被他强制关机的万界通识自动激活,涌进来的不是亲友发的消息——反正修士一游历就是几十几百年也没人特意找他——而是内网的红头通知。
不强制执行但永远挂在所有昆仑弟子任务榜第一位的红头任务,最高优先级,甚至比当年西荒那次海妖之乱级别还要高,整个昆仑历史上也没出现过几次。
蝶仙宗全体叛变,全九州修士共诛之。
没有别的宗门或学院掺和进来,昆仑一家就出了所有任务奖赏,同时全九州修士都可以接任务——万界通识上为此单独开辟了一个板块,并且单独实时结算,速度快得简直吓人。
就他与李长生说话的这会功夫,任务报酬就已经下来了。原本任务报酬还要执行人自己去昆仑领取,因他是昆仑弟子不用二次核实身份,报酬直接就进了腕镯。
……他这是无意间抢了李长生的任务与酬劳啊。
果然,李长生看了一眼虚空道:“我这里任务显示已完成了,完成人就是你吧,算了,没拿到就是无缘。我先……”
“等等!”商有归拦住他,“此事我真是方才知晓,并非有意。”
李长生无奈一笑:“我自然也知道有归你不是有意,你不知道我在南疆,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了南疆……我说了,是无缘罢了。阮明多行不义,即使没有昆仑的悬赏任务,也会有正义之士出手的。有归你是什么秉性,难道我还不清楚么?”
他们相交不过两年出头,却可称得上是交心的知己。
商有归见到李长生的第一面便知,李长生这些年变了很多,没变的地方更多。他不曾因为时光漫漫而改变想法,只是慢慢将毕露的锋芒收敛,内核从未变过。
李长生大约还是曾经那个李长生,商有归不知自己在李长生眼中,自己是否还是百年前那个商有归。
“虽说无心,到底是我对不住你。”商有归神识扫过这片被雷火反反复复扫荡过的土地,片刻后睁眼道:“找到他老巢了,长生,你不能白跑这一趟。”
李长生没说什么不必,他知道商有归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更没有对自己的同情,这只是一点道歉——以及商有归不需要阮明遗物后产生的谦让。
刚好,商有归不需要,他很需要。的确如商有归所说,没了昆仑的悬赏酬劳,他不能白跑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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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和谁客气,阮明的储物袋以及诸多遗物都落进李长生手里。昆仑既然发下悬赏就不和人耍心眼子,即使李长生也用不了阮明的大部分遗物,他也可以带回昆仑,由昆仑确认出自蝶仙宗后换取别的酬劳。
任由瞎子都看得出来,昆仑这次是要将蝶仙宗剿灭,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叛变”。
不是什么简单的宗门内乱,昆仑从不管别人的家事,更不会管宗门内部斗争,只要宗门依旧尽了自己的义务就好。
李长生并不想考虑那么多,他出力昆仑出钱,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无论孰是孰非,昆仑又是否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他都不关心。
至少从结果上看,昆仑是个公平的好主顾,和昆仑做交易绝对划得来,昆仑也不负它九州第一大学院第一大宗门的名声,这就够了。
商有归想的就要多很多。
他与某位道君的关系暂且不论,他至少如今还是昆仑弟子,与昆仑休戚与共,一根绳上的蚂蚱。昆仑这一举措由不得他不多想,想完了才能决定下一步如何做。
“蝶仙宗全体叛变”,叛的什么?蝶仙宗又不依附任何更大的宗门,自己不能叛变自己……
难道是叛的,九州吗?
昆仑下任务用的表述是,全九州修士共诛之。
不仅投靠了其他大千世界的势力,还会反过来对九州产生不利影响甚至极大危害,这就对上了。
阮明那副癫狂之态,没有半分一派掌门、元神真人首徒该有的模样,他随心所欲,恣意妄为,完全将所有生命视为玩具与食饵。
就像是……
就像是入魔。
商有归怔住了。
入魔……
薛诺,王疏平,劫末真君……还有更多他记得或是不记得的人。
入魔是非常严重的指控,并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入魔就入魔的。甚至若不是处于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修士根本无法入魔。入魔与魔道修士也有本质上的区别,并不会提升境界提高修为增强战力,入魔者,最后只会留下一具彻底失去理智的躯壳而已。
无所顾忌,肆意妄为,并不是本心明澈的体现,恰恰相反,这通常代表着理智彻底失守,本心彻底沉沦,一点灵光彻底被心魔侵占。
虚妄缠身的阴神期修士确实容易入魔,可蝶仙宗满地都是阴神尊者吗?更不必说阮明实际修为还差着自己一截,想入魔都没到门槛。
除了这些站在几个特殊关隘前的修士外,入魔往往需要外力引发……世上怕是没有比他化自在天魔主更能催发心魔、引人入魔的存在了。
他化自在天魔主。
这依然是试探?
商有归望了望天,他不知道,他也不能知道,他距离那个境界还太遥远。而若真如他所想一般,那蝶仙宗也不过是大能博弈间一颗废弃的棋子罢了。
能撬动九州几分当然最好,撬不动丢了也就丢了,连天仙真君都没出过一个的宗门,不会被魔主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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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将阮明的老巢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搜刮的搜刮了个遍,不能搜刮或是干脆有害的则是一把火烧了。待收拾齐整,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见一道流光直冲进商有归掌中,消失不见。
“这是……”
商有归苦笑。
这是昆仑的法旨,不知是哪位真君下发,不走万界通识而是直接联系——不过想来玉宇真君与剑君都不会有这份闲心,加上法旨中的语气口吻,多半还是那位道君。
阵仗是大,可让人摸不清他想干什么——只让他速回昆仑,回去后要做什么,有什么安排,则只字未提。
“我该回山了,长生,你可要与我一起回昆仑?”
李长生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继续做我的任务,有归,多谢。”
“好罢。”
清风徐来,商有归身上泛起水一般的波纹,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倒转——皓首化青丝,眼上那条黑纱与一顶竹冠一道将长发束起,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也挺拔起来,如松似竹,浑身上下勃发出凛然剑气。
仍是那个意气方遒的少年剑修。
“有归,就此别过。”李长生涩然道。
“长生,我们后会有期。”
休留剑化一道青影,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