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掠风而过，那个逃窜的阴神在他神识中一览无余。
那个阴神打不过自己。
他一瞬间有了判断。
空间仿佛凝固了，他一步走出数里，跨过山岭，几步之后慢悠悠走到那个阴神修士面前。
步伐缓慢，衣衫是简单粗陋的白麻布所制，背上背着背篓，甚至指缝间还有泥土，仿佛一个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采药老头。
“阁下要去哪里？”他收敛了神识问。
“哪里来的老头——哼！原来是位道友，对不住了——”
他裹挟着腥风而来，味道极其难闻，商有归只觉耳边仿佛有一千只一万只虫子正在聒噪鸣叫——或许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铺天盖地的虫子从他身边掠过，而难以发觉的微末之处，一只小小的金蚕钻入地下。
蝶仙宗修士不炼本命法器，却修本命蛊，本命蛊的地位与重要性不亚于本命法器，甚至犹有过之。蛊主与本命蛊一同进阶，心意相通，可号令无数蛊虫，威力不容小觑。只是能做成蛊虫的虫类大多阴、寒、毒，最怕天雷地火等物，本命蛊更是蛊中至阴至寒至毒的存在，所以蝶仙宗修士在元神之前与寻常修士无异，元神之后，陨落天劫之下的几率比寻常修士高不少，才出现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
仍是老头模样的商有归不急不忙，道：“蝶仙宗的人？蝶仙宗已山门闭锁，你是如何出来的？”
“死老头，你管得太多了！你这一身修为——修为倒是精纯，本座笑纳！”他笑着，身上肌肤寸寸开裂，顷刻间化作无数飞蛾，混入漫天飞虫之中。
阴神尊者的境界已然不弱，蝶仙宗不是昆仑，连昆仑都做不到一抓一把阴神，蝶仙宗的阴神尊者更是有数。他在这只言片语中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将蝶仙宗全宗上下几十个阴神尊者排查了个遍。
——归功于他在岷海寨住了几十年，他本来对别派的阴神没什么了解也没兴趣了解，因为住在蝶仙宗地盘上，几十年下来多少听过一些传闻，不认脸只看一身术法痕迹也能将人对得上号。
“破月仙”阮明，本命蛊是一只金蚕。
商有归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并非是因为觉得自己不是对手，而是惊诧于阮明竟会出现在这里。
阮明是这一代蝶仙宗宗主青凤真人的大弟子，坐在宗主首徒这位置上，他要什么没有，根本不必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且蝶仙宗别的规矩都松散，唯有不干涉人间战事这一条执行得格外严格，宗主与几位元神期的长□□同执掌宗门大阵，阵法一开，里面的人出不出，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阮明只是阴神期，青凤真人又是个手段强硬的狠人，作为青凤真人的弟子，阮明不可能在这时还不回宗，更不可能在自己师尊眼皮子底下离开蝶仙宗！
……那么蝶仙宗，如今是个什么立场？
身处无数乱飞的飞蛾中，商有归心念急转，足尖一点离地而起。不论蝶仙宗如有什么立场，阮明今天都不能离开这里！
金蚕破地而出，与商有归足尖擦过，又没入泥土里。
只这么没有直接触碰的轻掠，一股森然阴寒之气就从商有归脚底涌上膝盖，几乎要将他整个下半身冻结，金蚕之毒，可见一斑。
“老瞎子，你竟能避开本座的金蚕……”
“阮明！纵使这里是你蝶仙宗的地盘，你也不能随性妄为！”
休留剑起，斩开铺天盖地几乎能将人裹成茧的飞蛾。
“认出本座跟脚，那你更不能活！”阮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听不出来自哪里，被剑气斩落一地的飞蛾拍拍翅膀飞起来，重新围成一个巨茧，无数双羽翅扇动，难以察觉的雪白鳞粉徐徐落下。
无声无息。
“出！”
飞蛾的口器柔软，通常只能汲取花蜜露水，阮明饲养的飞蛾却每一只都有着难以想象尖利长喙。如针一般数不尽的尖喙刹那伸得极长，扎不透鬼蛛丝，却轻轻一蹭就蹭破了商有归尾指皮肉。
哪怕只有一丝也足够骇人，商有归近几十年只将自己当做凡人，不动用法力，肉身也随时光老去，并不代表他真的成了孱弱的老者。按常理而言，阮明的飞蛾数目巨大，以量取胜个体就不会太强，可那长喙竟有能直接抗衡商有归肉身的强度！
剑光爆碎，商有归手腕倒转，只一剑就将无数根争先恐后扎来的长喙搅成一团烂肉。尾指的刮伤不曾愈合，缓缓滴落一滴鲜血。
狂风骤起，商有归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硕大青莲，正徐徐盛放。狂暴的风肆意撕扯着飞蛾羽翅，将它们撕成碎片，迸溅出黄绿的浆液。
如丝剑气裹挟着越来越多的飞蛾，将地面也染成黄黄绿绿灰灰白白一片。商有归尾指伤口的鲜血落地，阮明的笑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剑气青莲盛放，将所有飞蛾尸体烧成一片白茫，狂风卷着灰堆吹开，商有归知道阮明不曾动用真正手段。
他藏在哪里？
至少没有逃走。
阮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就这样让他走了，而他同样不可能自欺欺人以为阮明已经离开。
伤口未曾愈合的尾指忽地一痛，而寒意已经退去的小腿同样变得冰寒，寒毒涌动，膝盖冻得僵硬，甚至无法弯曲，令他不由发出一声闷哼，风中若隐若现一个虚幻人影。
“藏得很好啊，道友。”阮明在他耳边幽幽道，“杀本座的飞蛾，很厉害啊？你的剑不错，我要你……”
商有归唇边展露一丝笑意。
“终于舍得出来了么？骗你的。”
碧心石火燃起，蛊虫本就最惧雷火之物，灵火一烧，蛊毒便飞灰烟灭。
商有归霎时转身，休留剑直刺阮明心窝！
阮明衣衫褴褛，皮肉挂着淋漓鲜血，甚至还有伤处深可见骨——因为那满天飞蛾本是他用血肉饲育，也是他一身血肉所化。
休留剑一剑刺穿心脏却并没有给商有归反馈来什么实感，落空了，阮明俶尔又化为无数飞蛾消散，他毫不迟疑，反身出剑，剑锋吞吐出无数缕如丝剑气！
一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金蚕被钉死在地上，金蚕本为金色，阮明的本命蛊破月金蚕如今却显出一种诡异的血红。它吐着暗红丝线，扑腾着纺着丝，将一些晶莹之色吞入体内。
它肥胖硕大得难以想象，与金蚕本原本的体态有天壤之别。
商有归心头骤然火起！
那是——蛊毒反馈！
中蛊人的生命力被金蚕一点点吞噬，商有归剑锋一动，不等他将金蚕绞杀，金蚕立时消失在剑气之下。
商有归定了定神，并不恼怒。是他大意了，破月金蚕是阮明的本命蛊，就像休留剑于自己一般，破月金蚕不会是个只知吐丝织茧的废物。
后心蓦然一疼，像是被什么咬开了个血窟窿，痛得一阵似一阵钻心。阮明轻笑：“道友，方才不是藏得很好？本座改变主意了，你这副肉身好得很，本座不要你死，本座要你……”
“做本座的蛊母！”
又一道剧痛钻入后心，一道又一道。商有归没动，垂着头，隐藏在白发下的脸神情灰败，唇色乌紫。
没意思，这些剑修都耿得很，打起来也跟木头似的，没点反应。
阮明恶意地捏了下小指甲，站立不动的商有归像是被硬生生拉扯开的弹簧，时而往前缩成一只虾米，时而往后弯成一张弓。
怎么变都任由阮明摆弄。
阮明很快又失了兴味，伸手捏住商有归下巴，不满道：“道友方才不是还很能吗，要斩除本座这个妖邪，怎么如今不说话了？你们这些剑修——”
金蚕一扭一扭从他指尖爬过，爬到商有归唇边。
所谓蛊母，当然是以身体孕育万千蛊虫。蛊母可以用很多材料制作，其中最为上乘的自然是与蛊主境界相同的修士，只是修士不好捉，以人身练蛊更是容易染血孽——他如今不怕血孽缠身，商有归此时送上门来，正是打了瞌睡来了枕头。
阮明将一滴血滴到破月金蚕头上，轻声说：“去，将他改造成你喜欢的模样，这张糟老头脸看着我倒胃口，不过想来他年轻时应当有一张好皮相。”
商有归全身上下迅速浮起一层寒霜，口中又浮现一丝青色火焰，被破月金蚕逼出。破月金蚕一身寒毒，本身也最喜阴寒的环境，商有归本身性体上乘，但潜藏于商有归体内的碧心石火就让金蚕极为不喜。
还好这老头已经失了意识。阮明悠悠地想，若是活着，这天地异火少不得要给他添不少麻烦。
他可不想自己亲身上阵试试天地异火的威力，也得多亏这老头空有异火而不懂得利用，只会用那般粗劣不堪的手法，暴殄天物。
想起方才被剑气青莲烧死的蛊虫，阮明又是一阵心疼。
诚然，那些蛊虫并不算珍贵，但也是辛苦培育出来的，其中还有部分是他才从活人身上炼制而出，才第一次放出来就被商有归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如何能不心疼。
好在……
“你猜我为什么不用异火？”
看似被逼出体内的碧心石火猛然将破月金蚕吞噬进去，安静无声。金蚕在火中一阵颤栗，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吱吱叫。
金蚕体表很快变得焦黑，它想逃走，无处不在的剑气死死将它锁住。
温柔的寂静的风不暴虐也不狂躁，没有煌煌雷霆那种摄人心魄的天威，风温柔地抱住金蚕，然后将其扼杀。
“当然是为了等你将所有蛊虫都放出来，以免我还要一个个寻找，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商有归同样温和地说，仿佛只是在批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阮明在那一刹立刻松手，抛弃培养了多年的金蚕：“你不——”
“剑来！”
休留剑发出一声愉悦的嗡鸣，风起云涌，苍龙白鹤盘踞，白紫雷霆如雨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