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而过,小狐狸趴在商有归颈窝里,睡得昏天黑地懵然不知外事。
他这几十年越发嗜睡,近来已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商有归心中有些很不好的预感——或者说并不是不好,而是无法形容。
有很多事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与设想,往他不曾想也不敢想的道路上偏移。
他坐在休留剑上俯瞰九州山河,捏了捏柔软的狐狸耳尖,心中思绪晦暗难明。
小狐狸像是有点醒意,轻轻打了个滚,商有归不期然间出声问:“你是不是他?”
没有动静。
狐吻间流溢出的气息平稳到甚至有些微弱,他还在沉睡,仍未醒来。
商有归又轻声问:“你是不是他?回答我,回答我……”
声音却很小,分明想要一个回答,又怕吵醒了熟睡的白狐。
白狐再翻了个身,湿润的鼻头离商有归下颌更近了些,湿润的微小气流拂过商有归耳尖,白狐半梦半醒间发出常人无法理解的轻鸣。
“呜……呜……”
伴随着狂风的呼啸,这本就让人无法听清的狐鸣很快与风融为一体,消散无踪。
商有归抱着狐狸,他没有得到答案,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与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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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脚踏上三千青石阶,甚至还没进昆仑结界,他腕上玉镯已经烫了起来。
任务来了,这速度倒是很快。
他抬眼一看任务处下了个什么任务,不由心生疑惑。
……任务处这是,想做什么?
这任务属实离谱,他从没见过谁家宗门会给自家弟子发布这种任务——洒扫谒者台——既没道理也无必要。
上古宗门倒确实有洒扫童子这种职务存在,但昆仑基本只收高考考进来的、至少有筑基修为的弟子,让筑基修士扫地是图什么?况且现在也有专用来洒扫的小型法器了,扫得比人快比人好,一块灵石常年无休。
虽然不解,但他没有意见。扫地就扫地,他已经懒得琢磨那位道君的想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任务只能是雪崖直接下发的,任务处可没闲得那么慌。
唯一的问题是……谒者台并不是一个实体存在的机构啊?万界竞技会时他被抓过壮丁,谒者台宾赞处都是有需求时就由任务处发任务抓人临时组建,也没有办公地点,他去哪洒扫?
想了想他就去任务处了,百多年过去,任务处没什么变化,人已经换了一批他完全不认识的。
听完他的问题,任务处打工的小弟子也跟着一起懵了。
“谒者台……啊?最近没听说有哪位大能或是有宗门要来学院拜访啊?”几个小筑基对着商有归的腕镯大眼瞪小眼,“商师兄——你这学生证明保真吗?莫不是来……”
来耍我们逗乐子的吧。
“你说什么呢!”有人从后面拍了下几个小筑基肩膀,“商师兄一百多年没回山了,你怕是没听说过商师兄曾经的大名吧?剑法无双的剑修,为人端方持正,怎么会用这么无聊的手段消遣我们。商师兄,你这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在此等上一等,我去请示……”
她说到这,商有归便心中暗道多半不用请示了,请示了也没用,他不如直接去后山找某位道君。
雪崖给他的任务,雪崖总该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说不定让自己因着这个理由去后山,就是他的目的。
商有归心如止水,只想翻白眼。
忽然又有人道:“我明白了——隋师妹你不用去找剑君了,商师弟,这段时日恰好负责山门一块洒扫工作的法器坏了,山门就由你负责吧,我想那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商有归循声看去,那人有些面善,不过他没多少印象,约莫也是曾经在昆仑有过几面之缘的学生。
任务处这些小筑基见了他,都口称樊师兄,他回想了下,确实没多少印象。
想来是不太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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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樊师兄道了声谢,就往兑泽楼去。百多年下来他的房间在阵法作用下依旧纤尘不染,而原本属于林知途的那半边,则早已搬了新学生来。
进门时他的新舍友正好在房中,见商有归进门,颇有些疑惑地问:“阁下是……咦?”
商有归神识扫过,骨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筑基不久。
“那半边似乎有人住,不过自从我住进来,我从没见过我的那位舍友。”年轻人还有些愣愣的,没意识到商有归就是他那个从不出现的舍友,还在说,“阁下是来找他的么?这我无能为力。”
“我就是这半边的主人,的确是许久不曾回来了。”商有归淡淡道。
他心头闪过一丝微小的恶念——是否要告诉这年轻的师弟,上一位住在这间房中的修士是如何绝望的死去?
就如曾经的自己一样。
旋即他将这个念头压下,不,算了。
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过去了。这位师弟还很年轻,还有谁也不知道会如何发展的未来,为什么要让他还在这么年轻,还对道途抱有期待时听闻那等惨事?
这一缕恶念滋生,正是从自己的不甘心中生出。
又或许,林知途就是在这一缕又一缕的微小恶念中迷失,曾经的每一次不以为意,都在推向他走向毁灭。
他叹了口气,抬头,微笑:“师弟你好,初次见面,在下商有归,是个剑修。”
那小筑基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很亮,他激动地说:“商……商学长!我是你的偶像!我,我我我,我叫兰舟渡!商学长能不能和我拍个留影?不不不,签名,签个名就够了!签我衣服上吧!”
商有归:……
他万万不曾想到,不过一百多年没回来,自己居然也有粉丝了,这小粉丝还是自己同寝的师弟。
神游天外时,兰舟渡还在兀自紧张又期待地喋喋不休:“商学长,我家与昭哥他们家是世家,我从昭哥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之后我就立志要考进昆仑来……”
商有归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个“昭哥”是谁。
燕昭嘛。
这个大嘴巴的小少爷。
“燕昭他现在……还好吗?”
兰舟渡神色骤然暗淡下来,商有归整颗心都提上了嗓子眼,在他心底那点不妙预感升上来前,兰舟渡道:“昭哥前几年就去其他大千世界游历了,都没看见我靠近昆仑呢。我知道这是昭哥的机缘到了,强求不得……”
商有归被他念得头痛,实在听不下去,给他签完名就找个理由跑了,又去兑泽楼下薅了几棵草扎成一把,绑了木棍勉强当扫帚用——没办法,怕是整个九州昆仑上下都找不出一把扫把来,修士哪怕洒扫都用不上扫把,法术修得纯属,多用几个清尘诀就完事了。
像商有归这般的,更是随意招一阵风就能将整个山门三千青石阶清理干净。
可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又在犯什么邪,居然开始追求起仪式感来。反正他现在修为也上不去下不来,还拒绝了诸多师长给他指点去其他大千世界寻找机缘的一片好意,无事可干,那就扫呗。
从白天扫到晚上,再从晚上扫到白天,一遍一遍扫净青石阶,心无旁骛。
扫着扫着,仿佛将心上尘埃也一点点扫净。
能真的静下来吗?
商有归自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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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他在山门扫了一个月地也没见什么法器来替代他,这任务做得遥遥无期,倒是他因为几十年没做宗门任务被倒扣的学分又在一点点涨回去。
雪崖给学分给得大方,毕竟给不给过,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也挺好。
商有归从下往上扫过一遍,再从上往下扫,扫到一半时忽然生出了些倦怠之意。左右平日里没人会走天阶,现在也不是新生入学时,他索性拄着草扎扫把就在青石阶上一坐,回头看着巍峨的昆仑山门发呆。
昆仑群峰覆满皑皑白雪,不知到底是谁的主意,昆仑已经下了很多年的雪,并且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还好修士不惧寒暑。
话虽如此,商有归还是拢了拢衣襟,心中无端生出些苍凉之感。
这雪——没有尽头。
他又想到沉睡在后山的九尾白狐。那位道君的本体无一处线条不优美不漂亮不利落,一身皮毛似雪又比雪更皎洁柔和。他伏着身子沉眠之时,或许恰如这群山雪峰。
也许何掌门就是因此才给他取道号雪崖。
商有归出神地想着,雪崖,雪崖……如今世人只知昆仑齐物道君雪崖,却不知齐物道君就是许多许多年前的沂桑狐族的初始,九尾妖圣——
苏岚。
苏岚,苏岚,苏岚。
苏岚苏岚苏岚苏岚苏岚苏岚苏岚……
他整颗心全部被这个简短的名字填满。
雪崖并不在他面前避讳什么,许久之前,雪崖带他参加星机阁拍卖会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