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时花匠连连摆手,这一年多相处下来他多少也了解一些商有归的情况,他道,“商前辈你忘了,一开始我们就培育了两株,另一株是做备用的。现在两株都活了,我们回头研究留在我们那处的就可以,有什么问题之后再说。”
“哦,这样啊。”商有归立刻平静下来,桃花眼中眸光潋滟,其中是说不尽的温和。
时花匠不想多留,当即告辞,茶也没顾得上喝一口。夏折枝几口吃完樱桃酥酪,随意用了个“天色已晚”的借口,也跑了。
留下若海和小狐狸,小狐狸浑然不惧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商有归,身形一缩,跳回桌上舔开始融化的酥酪。若海更是没什么好怕的,嘴里咬着樱桃慢慢道:“这品种有些意思,想来能结出好吃的桃子……我看一株不大够,等长大些,还可以扦插多种几棵来。”
还没成活祂就惦记上吃了,商有归不理祂,扶稳了填好土的小苗。
水壶倾下清流,将土壤浇透。水珠溅上青石板,他忽地一拍脑门:“不对,之前一直晾着,忘记砌花坛了!”
若海咬着勺走过来,指间拂过树干上零星几片嫩叶,却是摇头道:“何必呢。”
“什么?”
“何必用花坛困住它呢。”祂问,“你知道寿命长的草木有什么特点么?”
商有归刚想说不知道,无端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他在桑莲秘境中摘下的那朵阴阳延生花。
那朵花很小,花瓣虽多却不起眼。但当商有归将它摘下时,发现它的根系穿透了岩层,一直绵延至地下几丈深。
“根深……蒂固?”他试探着说。
“不错。”若海颔首,“昔有扶桑神木,扎根一方大千世界,甚至有许多先天灵根本就自成一方世界——虽说根深未必能天长地久,可若连根深都做不到——就好像修士根基不稳,何来前途可言?”
祂又说:“花坛于花木有何益处?正如你既是自由的风,又为何要作茧自缚,困于一地?”
苦夏的焚风吹痛了商有归面颊,他在树苗边蹲了很久,最后将土拍紧,清理干净缺了一块青石板的地面,轻声说:“即便是风,也有个归处,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作茧自缚,而不是甘之如饴?”
若海难得呆愣,然后就被商有归轰去收拾锅碗瓢盆了。
草木自然不愿意被花坛这种东西缚于一地,可风却是自由的,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没人能强迫他。
·
当天晚上商有归照旧上床睡觉,他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昆仑后山,那条溪流依然深不见底,陆舜在林知途的衣冠冢边喝着酒,喃喃自语着他听不清的东西。
他飞过青冢,顺着溪流飞入山腹,某位道君并不在山腹中沉睡,就显得这个腔室空旷得吓人。
修士是不会做梦的。商有归心想,可是他的精神与意志不受他控制,他要飞去哪里?
他在腔室转了好几圈后,终于一头扎进那条看不见底的溪流。
咕噜咕噜……
并不宽阔的溪下竟摸不到边际,商有归一路下沉,这个过程也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他在恍惚中甚至感觉到一点将要溺死的滋味。四周幽暗,寂静,水声在耳边鼓噪,直到连水声也消失。身体逐渐变凉,变沉,喉咙发紧,全身上下四肢百骸每个角落都浸满了水,想要挣扎而无力挣扎。
濒死之际,他全身上下一轻,从天上掉下来,脱水而出。
他望天,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倒挂在天上,脚下是一片繁盛的桃花林。他以一个阴神的姿态出现,不是鬼,却也没人看得见他。
桃花林深褐色地面洇出一片深黑水迹,似是天上的溪流映在地上。桃花开得正盛,连绵的粉色如天边晚霞,他钻进桃花林中,沿着水迹而飞。
不知飞了多久,他终于看见除了桃花以外的东西。桃林尽头一片湖水澄如明镜,映出红日金霞,映出风霜雨雪。湖边坐着一人,广袖博带,身形有些纤薄,半束的长发迤地,转头对着商有归笑。
“你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分明清澈,却像是许多不同人的声线混合在一起,不难听,反而有种奇异的美感。
“你是……”商有归开口,讷讷无言,“我好像认识你……”
似乎见过,却认不出来。
“阁下为何入我梦来?”
那人并没有责怪之意,揉了揉脸,似乎将什么从脸上卸下。
再看商有归时,分明还是差不多的那张五官,看起来却完全不同了。
狐狸眼上挑,薄薄的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他白得好像随时都要乘风归去,似遗世独立的神人仙真。
“苏听澜!”
商有归发足狂奔,只有几步之遥时又蓦然停住。他不敢伸手,怕惊扰得这段幻影也如泡沫般破碎。
他只是离着好几尺远远地问:“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才来?”
修士并非当真无梦。他才来这方宇宙时,魂魄不稳,孩童又不能以修炼代替睡眠,夜夜不得安寝,时常夜半惊醒。后来系统给的《坎离定魂诀》修炼上了正轨,才终于能睡个囫囵觉。后来他筑基,他结丹,他一开始拼了命的修炼,等不那么紧迫后就开始重新捡起作为凡人的习惯,夜中安眠,无梦。
梦里是一片荒芜。
他埋怨苏听澜:“这么多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要转世了吗?你现在……还好吗?”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是在做梦,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在问苏听澜还是问他自己——苏听澜,能隔着茫茫的宇宙给他一个回答吗?
然而苏听澜却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会转世。”苏听澜站起身来。
他身形虽然纤薄却高挑,琥珀色的眼瞳中有光闪过,眉眼完全是一副长开了的成年男子模样,漂亮到近乎秾丽。只要他目光多看谁一眼,哪怕不说半个字,那人也能被他勾走全部心神。
“有归。”
他走向商有归,每往前一步,商有归就往后退一步,直到脚后跟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子,被苏听澜拽住衣袖。
作为一个没有实体的阴神,他居然会被石子绊倒,居然有能被人捉住的衣袍。
总之——他被苏听澜捉住了。
“有归,不去……”温热气流从商有归耳边拂过,他看着苏听澜一点点迫近,一点柔软贴上自己额心。
那片温软从额心滑下,蹭过鼻梁,与他紧紧贴合。
商有归要窒息了,他忘了呼吸,也忘了怎么呼吸。如一尾鱼,被水的气息包围,密不透风。
水温升高,他喘不上气。
“别哭。”苏听澜的手指从他面颊上划过,“别哭,我不会转世。”
更多的水珠从商有归眼角滑落:“你别骗我——你从来不来我的梦里——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苏听澜的声音近乎呢喃,“有归,我在轮回尽头等你。”
平静的湖水蓦然卷起轩然大波,风吹来,苏听澜一寸寸分崩离析,他化作无数桃花瓣,被风吹走,被浪卷去。
“苏听澜,苏听澜!”
商有归伸手去抓,掌心徒劳地开合,留不住半片桃花。
湖水又恢复了平静,桃林刹那间尽数枯萎,枯死的树干扭曲而支离。他的阴神开始涣散,他要醒了。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在醒来的那一瞬,他看到湖水中涌起无穷无尽千奇百怪的幻象,众生在地狱中挣扎,不得解脱。
·
商有归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捂住嘴唇,那种被全然覆盖的柔软似乎仍有残余。
“苏听澜……”
夜深人静,漱雪居中寂静无声,小狐狸听到动静朦胧着睡眼抬头,见无事发生,又垂下脑袋继续睡。
他似一个游魂般飘了出去,中庭那棵傍晚才种下的桃树苗安静立着,偶尔被风吹动一两片树叶。
那桃林中开出的桃花,与他种下的桃树能开出的一模一样。
他在小树苗边坐下,望着漫天星河喃喃:“苏听澜,你好狠的心。只给我留个念想,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吗?什么轮回尽头……”
自己上哪找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轮回尽头”。
……不,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轮回的尽头是不轮回,修士所求未必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客观上说,能求得大道之人定能得长生。毕竟修士走到最后就是以身合道,道与宇宙同在,故道祖长生,不死。
“你是什么意思?”他坐在桃树边喃喃,“要我渡过这四劫五衰,成就无衰无劫之身,跳出轮回?还是让我来幽泉找你?”
在幽泉永不入轮回,应当也算一种轮回尽头。他很难不多想,毕竟湖水最后映出的就是幽泉九域十八地狱的景象。
不知道是哪种。
但他又下意识地清楚,苏听澜没骗自己。
这两者最后都殊途同归,只有半步金仙才能在幽泉大世界来去自如,他没脸找某位道君,更没脸找两位避世不出的道祖。
“这是你想看见的吗。”他摊开手,掌心空无一物,“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