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初醒。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毕竟他进阶也才两年不到,境界尚未圆满,急也没用。阴神进阶元神无非是孕养壮大真灵,之后玄关何在,如何渡过,历来道书不载,师长不言。只等那一线虚无缥缈的机缘,然后能不能踏破玄关,全看个人,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考。
就好像他亲眼见证了楚覃与鹤岐进阶,依旧不知这二人究竟是如何踏出那一步,不知他们在各自的劫数中悟得了什么。
就好像他也看到了林知途的遗骨与遗书,与陆舜交谈过,仍不明白林知途到底为何说自己“误入歧途无可转圜”,最终抱憾而终。
若按照楚覃鹤岐的路子,他们都是在危机关头突破,他自己要学就得出门历练找机缘,徘徊于生死之间。然而他也近乎直觉地清楚,他的路并不在此。前人有云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他真去学那二人,怕是还没找到机缘就把自己折腾死了。
这种蠢事他不会去做,他也不急。
昆仑会在时机成熟时将修为到家的学生送走,甚至送出本方大千世界,给他们指引出寻觅生死玄关的机缘所在,他既然如今还在九州,多半是还不到需要被送走的地步,剑君也好,某位道君也罢,都认为没必要管。
他在桃树苗边坐到东方既白,抻抻胳膊伸了个懒腰起身回屋,拿了东西去工学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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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没给树苗用任何阵法,浇水修枝除草施肥皆是亲力亲为,若海一直没法理解商有归——作为一个修为不低的剑修,他竟然将同心同命的本命剑拿去修剪枯枝!而且丁点儿法力都不用上,只将本命剑当做足够锋利的剪子来用。
疯子一个。
“啧——吾不懂你,一棵桃树罢了,虽说品种的确特殊了些——”
商有归提着浇水壶赶人:“若海前辈,如果不打算帮忙,不要挡路谢谢。”
若海扭身,险些被商有归浇一身水。
不过这桃树的确特殊,凡种桃树苗往往种下后两三年就能开花,最迟第五年挂果结实,他没用任何催发生长的阵法,到第十年才见第一次开花。
时花匠等人手里那棵树苗已经连着培育了好几代,性状彻底都稳定下来,可以称为一个成熟品种了,商有归这树上连个桃实的影也没有。又过两年,时花匠来找商有归商量以个人和工学的名义公开发行这个品种,商有归也可有可无。
甚至连收益都主动放弃了。
虽说最初他在促成此事上下了大力气,大把大把灵石烧出去,可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他用心不纯。时花匠不肯要本该属于商有归的那一份收益,商有归自己又不收,最后双方拉扯许久,终于商量出个折中之法。
不论之后这个新种获利多少,商有归都不取分厘,这份收益对半,一份资助长山慈幼局,一半交给婺阳工□□作,奖励学业优秀或是有杰出贡献的学子。至于怎么运作,商有归也不插手,但委托星机阁代为监督,以免有人中饱私囊。
——毕竟世上不缺有钱人,这种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新品种专赚有钱人的灵石,前途肉眼可见十分光明。
打发走时花匠等人,商有归继续慢悠悠修枝。
“今年有桃吃么?”这么多年下来,若海已经放弃理解商有归的思维,将目光全然放在了桃上,只等桃树结实的那天。
“没有。”商有归沉吟道,“十年方才开花,至少得十六七年才会挂果。若海前辈您就别想了,真想吃不如找时花匠,他那里已经有稳定产出,不必上我这来讨。”
若海笑了笑,走了。
小狐狸窝在他颈窝里,“呜呜”叫了两声。
若海想吃,它也想吃。
“你怎么跟只猴儿似的……”
“呜!”
它才不是猴,狐狸吃桃是天经地义!
“行行行……”商有归摸摸狐狸脑袋安慰它,“没有,这几年是真没有,过会我活干完了带你去买些?你想吃什么?”
小狐狸也不叫了,埋头啃朱瑛狐桃果干——商有归给它特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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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年,桃花开尽后商有归照常打扫落花、修剪枝叶,在枝头看见了几个还没拇指大的青果。
此时桃树已不再是小苗,生了有近乎一丈高,树干笔挺,枝繁叶茂。商有归不动用法力,就只能架个梯子修剪。它在地面上的部分仿佛巨伞般撑开,而看不见的地下,根须盘根错节,难以想象。
“这么多年,总算是长成了。”若海喟叹道,“再多长两年,你来婺阳时出生的孩子,现在都要初学毕业去高考了。”
“错了。”商有归淡淡道,“最初育种也用了近两年时间,三年前雪生考进了昆仑,我在工学教过的学生都毕业了十二届。”
若海失笑:“是,吾没什么时间观念,十八年十六年,对吾而言并无分别。”
商有归望着桃树出神。
十八年了,沈秋还驻扎在婺阳,据说至今仍未找到碧崖山长的转世。也不知道究竟是转世时出了岔子还是如何,总之一批又一批阴神在九州满世界找人,都是一无所获。甚至有元神真人去九州周边的大千世界寻找,也没什么消息。
奇怪得要命。
他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看着一代又一代长山慈幼局的孩子离开那里,看着伊晚寿元将尽,日渐衰老——他给伊晚送过一次延寿丹,被伊晚拒绝了。
或许伊晚并非不疲惫不厌倦这样的生活。
他没有再劝,日复一日地打理着自家的桃树。可惜从那之后,苏听澜再不曾入他的梦。
也没什么办法,苏听澜不来,他也抓不住苏听澜,只能尽力做好自己的事。
“今年能有桃子吃么?”若海坐在树杈上问。
“你很馋?”商有归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或许有吧。”
枝头的青实一点点长大,五月时,第一个桃子熟了。
没被鸟啄,完好无损,表皮雪白,唯有桃尖上一点红润,卖相极佳。
若海手里的桃子散发出一种清新的诱人桃香,小狐狸在商有归怀里打个哈欠,并没有要和若海抢第一个桃子的意思。
“……好酸!”咬了一口就忍不住皱起眉的若海扁着嘴,强行不让自己把桃肉吐出来,“不是说这品种各方面都很优秀么?怎么能酸成这样!商小友,你可不会是在骗吾吧?”
商有归面无表情,十分冷淡:“第一年挂的果,往往都没法吃,在下以为若海前辈活了这许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若海:“……”
祂活得时间久,和这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等明年吧,明年兴许就能吃了。”商有归伸出手来,“给我。”
若海忙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商有归。
“嘤?”小狐狸十分不解。
它早闻出来这桃子徒有其表,根本没法下口才不争不抢,商有归要做什么?
商有归坐在树下,休留剑剑锋一转,削去被若海咬过的那部分,啃了一大口。
酸,酸得没法言说,牙都要酸掉了,腮帮子张都张不开,眼泪出于身体本能流个不停。
商有归却好像没感觉似的,一口一口将桃肉咬净。
小狐狸摇摇脑袋,难道它闻错了么?这桃子只有部分难吃,剩下部分还能入口?
它去蹭商有归下巴,被商有归轻轻推开。
“别试。”他这两个字都说得很艰难,“酸,不好吃,你不会喜欢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小狐狸睁大眼,金瞳倒映出被酸得面无表情的商有归。
“……我没事。既然摘下来了,不能浪费。”
他缓了许久才缓过来,拿这那个已经没有肉的瘦小桃核,去中庭另一边掀开了一块青砖,将桃核埋下。
“再过些年,你就会有很多很多吃不完的桃子了。”他摸摸狐狸脑袋,“这就别去试了,好不好?”
小狐狸在他怀里打个滚,继续睡大觉。
它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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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两年,结出的桃实终于不再酸涩,有了商有归要求的一切特质。
清甜,鲜美,爽脆,不硌牙,还很长寿,能结很多年的桃子。
小狐狸和若海终于吃上了桃,商有归想了想,摘了一些,部分送去慈幼局,部分上课时带给自己班上的学生。
想必苏听澜不会介意。
商有归上课其实很随心,他从不点名,也不会用神识数人。上课准时到,下课准时走,但若有学生向他请教问题,他也会认真解答。
但他记得自己班上的每个学生,他按照人数准备了桃子,最后发完了还多一个。
有点尴尬。
是谁呢,早不翘课晚不翘课,偏偏今天翘课。学生们面面相觑。
商有归心中一点,已经知道是谁没来了。
“谁知道为什么今天朱成碧没来?”他问,“有人替他请假么?”
没人点头。
朱成碧的成绩很好,手艺也很巧,但在班上人缘实在不如何。明明也才三十来岁,就成天一副小老头的愁苦样,面容看起来还算和蔼,为人却古板又严肃,也从来不参与什么活动,下课就消失,想让人亲近都难。
甚至朱成碧家在哪,也没人清楚。
“商先生,要不就……算了?”
反正那小老头怕是不会领情。
可在商有归平和的目光中,他这话说不出口。
“下课吧。”他没说什么,转身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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