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手上动作极快,应声之时,好几只瓷碟从后厨飞出,稳稳当当在桌上一字排开。
凉拌莴笋边上围了一圈蘸料,想调什么口味就自取。莴笋切成不薄不厚宽窄适中的莴笋丝,鲜嫩翠绿,碗底积了一小片琥珀色,香气清淡却浓郁诱人。
上等的小磨香油稍微混了两滴酱油,与莴笋拌匀,不加佐料也能勾得人馋虫直冒。
夏折枝不长记性,一大筷子莴笋丝在香油里转了一圈,入口立刻变脸。
咔嚓咔嚓。
口感极其清脆,每一口下去都是“一刀两断”毫不纠缠,更没有分毫焯水过度导致的软烂,小磨香油独有的浓香直冲天灵感。
就是……
“还是没味啊。”夏折枝皱着脸。
商有归的笑声隐隐从后厨传来,他道:“我做得清淡,夏师姐你向来是不习惯的,别忘蘸料碟,我这次改了辣椒酱的做法,应该能合师姐你的口味。”
不用商有归说,夏折枝已经自己又搛了一筷子莴笋丝,先在辣椒酱里滚一圈,再裹上细细的蒜末,一齐送进口中。
蒜末提前炸过油,辣椒酱香辣中带了一丝微咸,不冲也不齁,辣味并不喧宾夺主,反而更衬出莴笋本身的口感与鲜意。夏折枝将莴笋丝咬得嘎吱作响,心满意足。
这下对味了,商师弟的口味也忒清淡,不加佐料和干啃生菜有什么区别?
·
后厨那边又有隐约声音传来:“若海,你先出去吧,我这里做得差不多了。”
若海犹豫了下:“热菜烫手。”
商有归猛地大笑出声:“这点烫——凡火烧不着我的。”
若海尴尬笑了两声,出了后厨。
商有归这一年多都不怎么动用法力,去工学上课都是用脚走的。丹药单子接得也少,手上单子一大半都是修改法器图纸,活得太像个凡人以至于他总会忽略商有归是个修士——还是个年轻有为修士的事实。
招笑了真是。
夏折枝忍笑忍得辛苦。
若海面目表情地吃了小半碟凉拌莴笋,那边商有归终于托着四只海碗从后厨出来了。
响油鳝丝,清蒸冰海元贝,炒青菜,松茸老母鸡汤。
空旷的中庭顿时到处都飘着菜香,三菜一汤里只有冰海元贝比较特殊,能算颇具灵气的食材,剩下都是菜市场买的——青菜甚至是在地里拔的。
反正漱雪居地方够大,商有归在自己院子里开了一小块地搭了棚子,夏天吃黄瓜豆角赤狐茄,冬天吃土豆青菜萝卜菠菜。也用不着他或若海天天施肥浇水,他布了个阵法凝聚地力,还能根据土壤湿润程度自动聚水。
省心,就是不适合大面积推广。商有归在工学里看过,眼下主要的研究方向还是炼器,做各种以灵石为动力适应多种耕种环境的农具。
“饭在后厨,自己去添。”
眯着眼打瞌睡的小狐狸哒哒哒哒跑到商有归手边,一下就清醒了,张嘴叼走一只元贝大快朵颐。夏折枝看这一桌子菜叹气,然后手一伸,将料碟全扒拉到自己手边。
商有归口味淡,若海无所谓咸淡不过据她观察还是偏淡,这只狐狸也不吃葱姜蒜辣,偏爱以酱油盐等调味,吃所谓的食物本味……没有这几碟蘸料,她真活不下去。
哪怕商有归做的菜真得很香,卖相也好看,绝对是色香味俱全。
鼻子和舌头在打架。
她一边痛苦一边愉悦地不停下筷。
商有归夹了一条鳝丝。金色油光从筷边漏下,被热油反复煎炸煸炒过的鳝丝两边卷起,多次酱油上色给鳝丝带来了诱人的金棕色泽。入口软嫩酥烂,偏偏热油淋过,又让勾芡后的鳝丝迸发出一种微脆口感。
酱油微咸,与微量香椒末的辛、煸炒后的姜末蒜香融合在一起,微甜激发了咸与鲜,让人越吃越饿……夏折枝吃了几筷子后就去后厨盛饭了。
一桶饭冒着蒸蒸热气,还未从口中散去的鳝丝鲜味又与饭香纠缠不休,夏折枝喉咙动了一下。
那桶有小腿那么高,一尺宽,说是桶,其实已经算个小缸。
夏折枝两勺下去,桶中米饭少了小半,“饭桶”是个具象化的形容词。
……
碗底只剩葱姜蒜油脂、鸡汤涓滴不剩时,饭桶也只剩了薄薄一层米,都是焦了粘在底上不好挖的。
商有归很满意今天的战果,他手艺又有进步。他指挥若海将杯盏厨余收拾了,自己哼着小调往后厨走。
还没完呢。
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商有归端着三大一小四只琉璃杯走出来,杯口不住冒着丝丝白雾。
透过琉璃盏,隐约可见红白相间之色,明丽红艳的新鲜樱桃被裹于乳白酥酪中,堆成小山模样。酥浆如珍珠,樱桃似宝石,酥山顶上浇下晶莹透亮的蔗浆,中间还点了片片碎冰。
漂亮得让人无处下口。
商有归一人发了一把银勺,小狐狸扑上来,小心翼翼伸出舌头舔冰。
“樱桃酪……”夏折枝舔舔嘴唇,“师弟,你也太会吃了……”
她一闻就闻出来了,蔗浆里还混了一点樱桃果酒,度数很低,也没什么后劲,专用来平衡蔗浆之甜的。
一口下去不仅不会甜腻,还会吃到三四种不同的风味。这樱桃酪在外面可买不着,除非找点心铺子定做。
“饭后甜品,一直镇着才拿出来的,天气热,再放就化了。”商有归笑笑,自己先挖了一大勺裹着樱桃的酥酪。
入口冰凉,碎冰在齿间被咬得咯吱有声。半凝固的酥酪微酸,一下就被热量裹挟着化开,与樱桃的鲜甜混在一处,难舍难分。
酥酪的厚重被冰樱桃冲走,樱桃汁水流溢唇齿,芬芳扑鼻。这时候的樱桃并不如他前世吃过的车厘子那么甜,反而还带着点点难以察觉的的微酸,这种微酸又和酥酪本身的酸味紧密连接,混合着樱桃酒味,与甜意保持了一种微妙平衡。
他抬眼,正看见中庭那个等待被种上桃树的土坑。现下正是桃子开始下树的季节,若有合适的桃,他做成桃酒混入蔗浆中,风味或许会更饱满。
他不免有些遗憾,又挖了一勺酥酪。
·
不过他还来不及将这口酥酪咽下,就有人不识趣地在他心情低谷时登门拜访。
笃笃笃,大门被敲得一迭声响起,急促响亮。
若海道:“身上有你的气息,近期和你接触过。”
“谁那么……”商有归心里暗骂,谁在饭点找人打扰别人吃饭!
他开了侧门将人放进来,竟还算个熟人。在工学里被尊称时先生,在花鸟合璧里是把铺子交给女儿打理,自己沉迷种花不可自拔的时花匠,也是一年多前接下商有归这一单的五个花匠的代表。因他也在工学任教,各种需要与商有归交接之事就由他来做。
时花匠似是一路匆匆跑来,连口气也没顾得上歇。侧门一开他就冲进漱雪居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大声还要喊:“成了!商前辈!成了!”
成什么了?
商有归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有一百只蝴蝶在胃里鼓噪,要挣扎着飞出胸腔。
“成了!商前辈你要的那个新品种成了!虽然之后能不能保持稳定性状还得观察,不过现在绝对符合商前辈你要的要求!……啊?商前辈你在用晚膳吗,我是不是……”
几双眼睛在商有归与时花匠间转来转去,明眼人都能看出,商有归方才吃到一半被打断,心情不太美妙。
“没事,已经差不多吃完了,坐。”商有归压着心情给时花匠搬了凳子,声音发飘,抖着,“在哪里?什么时候能拿过来?”
除非特殊情况——比如商有归用狐狸毛做核心给小狐狸炼制的狐狸窝金铃铛,不然空间法器是不能装活物的。
“带过来了,就在漱雪居外头!”
时花匠又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片刻后拖着一辆小板车回来,板车上横放着一棵根须沾土、用几匝麻布捆好的小树苗。
算上根须,这棵苗也还不到商有归腰部,堪堪两尺,实在是幼小得很。树干上零散分布了六七个芽,形状还算饱满,不过太小了,可怜兮兮地挂在上面。
商有归心又凉了下来,他不由有些质疑,这样一株小苗,能活下来吗?
他绝对没有要质疑时花匠等人专业能力的意思,不过已经开始回忆,究竟有哪些汤药能促进草木生长。昆仑泽圃山有很多应用于灵草上的方子,不过未必适合这等凡木。
时花匠的激动劲还没过去,他搓着手走来走去,很想开口催促商有归。
商有归只是按住细小的树干,没有动作,他急得很。
“商前辈,虽然我用土和布包着,一时半会也不会干不会死,不过现在是夏天……”时花匠指指蓝橙交加的天,“您确定还要拖下去吗?我没在这个时节移栽过花木,不好说时间拖久了会怎么样。”
花木移栽往往选择春秋时节,容易成活。他那边有了结果就急冲冲跑来漱雪居,也是因为商有归此前一直表示出一种十分重视的态度,没想到现在活办完了,商有归竟然就这么愣着!
他急啊!
为了这两棵苗,他们一群人是天天仔细盯着,隔几天就要调整一次培养方案,生怕出点什么差错。而商有归同样要跟着他们的方案调整阵法,说三天一小调五天一大调都不为过,殚精竭虑,顺便烧进去了不知多少灵石和布阵材料。
结果这位现在就这么愣着?!
“商前辈!商公子!商尊者!”他一连喊了好几声,商有归终于动了一下。
他转身去自己屋里拿了铁锹和喷水壶来,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些东西。
树苗被他珍而重之地托起,中庭那个坑有点太深了,他往里填了几锹土才将树苗放进去。白狐帮忙扶着树苗,扶稳了,一锹一锹往里面填土。
填完了他才有点恍惚地说:“对了,你说之后得观察能否保持稳定性状,怎么观察?你每天来漱雪居记录情况?还是等过几年结桃子我送一份过来?不对,可以用阵法直接催生……”
他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才用做饭平静下来的诸多杂念复又燃起,患得患失起来。
故而他自己也不曾察觉,他那双原本眸光温和的桃花眼正死死盯着时花匠,似乎时花匠一说出什么不爱听的,就会直接将他片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