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雪下了半夜，寒暑不侵的修士酒醒后打了个喷嚏，近乎被雪压成一个雪人。
“喝酒果然误事……”他按着太阳穴，倒也不是觉得头痛，就是有些微妙。
放在平时，他哪里会和若海说这么多。
“呜呜……”雪狐狸在商有归颈窝里拱来拱去，它昨天晚上吃多了葵瓜子，今天带着一身葵瓜子的香气。
且今日它还在馋瓜子，也不知怎么贪嘴成这样。
“都说馋嘴狐狸，你也是——”商有归咬着后槽牙，又好气又好笑。
什么馋嘴狐狸都是他自己惯出来的，受着。
“之后去买。”他刮一刮狐狸湿软的黑鼻头，“怎么还馋上这等毫无灵气的吃食了？我不记得平日哪里饿着过你。”
小狐狸在他臂弯里翻身撒了个娇。
别管它为什么馋，反正它想要。
商有归：……
果然只能自己受着。
·
今日正值休沐，他收拾收拾换了身衣裳出门去，街上有不少店都开着，点心铺子的生意尤其好。
商有归挑挑拣拣买了几十样点心，又分成两批，一批每样至少四斤，全放进小狐狸颈下金铃铛里。另一批分量少许多，每种也有一斤，提在手中鼓鼓囊囊一大袋，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修士吃点心不怕坏牙，可这买得也太多了些！
商有归就这么提着几十斤重的包裹晃进了长山慈幼局。
休沐日初学不上课，年纪还小的孩子都在慈幼局中，十六七岁的少年则大多在外面找事做，多少赚些灵珠以供花用。不是所有人都是商有归，能考进昆仑，修真是个烧钱之事，认识到自己没什么修道天赋后他们就会为成年后的事打算，想办法给自己谋一条出路来。
孩子们并不惊讶于商有归这么个陌生人拎着点心进慈幼局，慈幼局就是这般，常出现各种名义的捐赠，他们都习惯了。只有印雪生与陶然跑来跑去，到处和自己相熟的几个同伴说这是自己昨日遇见的大前辈，还和姚先生相识。
伊晚面对商有归那张脸，有些迟疑与不确信：“你是……”
“商有归。”
他打量着长山慈幼局的摆设布置：“与我在这里的那些年比，变化真不小。伊晚姐姐，多年不见了。”
“真的是你。”眉眼已经是中年人的伊晚笑了笑，“你倒还与你走那年一般，没什么变化，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她修为所限，看不出商有归境界，只能判断出他修为比自己高很多，那么想来不论怎么过应当都不会太差。
商有归很仔细地回想，最后自己也不确定地说：“大概，还成？其实这么多年大半时间都用在闭关上了，实在说不清楚。”
“那你一定过得很不容易。”伊晚摘下商有归发间一片枯叶，“只是怎么会想着回来？”
她的上上一任局长并非什么良善人，虽不如何克扣吃用，为人却严厉甚至苛刻，不论对慈幼局的孩子还是员工都是如此，常有种种磋磨。与商有归差不多年纪的那些孩子几乎没有一个愿意再回长山慈幼局看哪怕一眼，因为这里没有哪怕半点美好回忆，只会想让人尽快逃离。
商有归四岁就上初学，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昨日遇见了他们两个。”商有归指指印雪生与陶然道，“自己当年过得不易，就想着来照拂一二，这两个孩子不错。如今既然是伊晚姐姐当家，想来不必我做什么多余之事了。”
“哪里的话。”伊晚抿唇轻笑，“我又能照拂多久。雪生陶然都是好孩子，你有意收徒么？”
商有归摇头：“没这资格。昆仑须得进阶元神才算毕业，我充其量就是指点一二。”
“元神真人……！”
伊晚小小惊呼一声，这是多可望不可及，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嗯，这也不能急于一时。”商有归道，“之后我应当会常来，伊晚姐姐，这你拿着，我想你用得着。”
一个小小玉瓶被塞进伊晚手中，伊晚只开了瓶子看一眼就连连推拒：“不，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玉瓶中赫然是一粒丹香飘散的延寿丹。
“姐姐你拿着就是，如今我也用不上这些，放在我这只是浪费。”商有归认真地说，“说不定哪日就能用上，我如今是妄念缠身，姐姐你就收了，当安我的心罢。”
伊晚修为不高，但隐约听过之后的修行境界，无法，只好抿着唇收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印雪生与陶然忽地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堆孩子，围着伊晚与商有归——主要是商有归，眼巴巴地瞧着他，也不说话，就是使劲看，似乎要在商有归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怎么看客人的？”威严日重的伊晚开始赶人，“都做自己的事去。”
“伊阿姨……”
商有归脑中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他问：“现在局里的伙食……如何？”
伊晚沉默地叹了口气。
显然是不如何。
“我明白了。”商有归也叹了口气，“我去做饭。”
伊晚带着些犹豫阻止了他。
“我以为你是从这里出去的，你应该明白。”伊晚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没有一个孩子能听见她说了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这些年在尽力减少他们之间的抢夺，但这种事……不可能完全消失的。”
在学业上开小灶是不成文的规矩，但在其他事上，她向来努力一碗水端平。
商有归能带着东西来慈幼局她当然高兴，但商有归决不能成为打破平衡的那个人。
“雪生与陶然不曾与我说昨日遇到了你，你给了他们什么？”
“……一顿饭。”
“他们坏了规矩。”伊晚扶着额角，“要么干脆一个字都不要说，偏偏管不住这嘴……”
商有归错愕地看着伊晚，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我去给他们发点心，你自便。”伊晚松手，匆匆离去。
·
无数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叠，他好像见过这一幕，又觉得这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
杂念纷至沓来，多到他神识难堪重负。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则从未见过。
无数思绪的碎片中，他看见自己替苏听澜挨了一拳，苏听澜暴怒中直接将那一伙人都揍成了五颜六色的猪头……原因只是苏听澜没上福利院的内部学校，而是和商有归一起考去了外面的初中。
又或许这是许多年来不满与怨气的积压，凭什么他们两个不病不残，讨人喜欢，学习又好？
商有归还好些，苏听澜的锋芒几乎不能掩饰——他天生就是那样耀眼夺目的人。
为什么这样的人还在福利院，为什么每次有领养人来，他们都要拒绝，为什么他们不能干脆利落地离开，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是多么令人嫉妒的事，却被那些不知好歹的人弃若敝履。
商有归曾经试图解释，后来发现解释不清。
院长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每次都是这样。
他并不在乎院里的孩子因为什么或大或小的原因打起来，这对他来说大概是种消遣。而他每次都能将上级检查完美应付过去，所以年长对年幼，健全对残疾的欺凌只会愈演愈烈，不会收敛半分。
还有更多他毫无记忆的碎片，他们长着不一样的脸，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在人潮中匆忙奔过，商有归却能一眼认出那是自己。
或是少年失怙颠沛流离，或是志满意得时从最高处跌落，不同时间不同世界的自己在同样的宿命中重蹈覆辙。
没有苏听澜，什么也没有。
他始终是一人，在尘世中流转，踽踽独行了千年万年。
也没人能告诉他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到底在寻找什么，毕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奔波。
他身形不稳，摇摇欲坠。
叮咚！
似有钟鼓齐鸣，小狐狸颈间漂亮的金铃晃动不休，铃音声声入耳，唯他一人能听闻。
锋利的狐牙刺破皮肉，指腹立刻涌出鲜血。
伤口不大，但刺痛。
痛得什么虚妄杂念都立刻散了，商有归脚下一软，跌进一片细软毛绒里。
活生生的狐皮毯子接住他，金眼眨了眨，问他是走是留。
商有归抿住渗血伤口，喃喃：“……走吧。”
他已经不适合再在这里停留，他早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故地重游，他与故人都变得太多，再寻常的小事都被时光折磨得物是人非。
白狐啾鸣一声，又问他去哪里。
商有归拍了拍掌心温热的狐狸脑袋，想了片刻后说：“花鸟合璧。”
·
婺阳的花鸟合璧正在城东，也是热闹得很。一二三楼全是买卖鸟虫鱼的，喧闹，味儿也重，鸟雀嘲哳之声不绝于耳，间或有几声猫叫狗叫，鹦鹉八哥学舌发出的奇异人语。
白狐鼻子灵，踮着脚一路逃也似的跑上四楼，顿时僻静许多，鼻根子和耳根子清净不少。
四楼以上，就都是花木商人了，花木的清新气息冲散鸟兽身上的那种腥臊，白狐惬意地打个哈欠，把楼梯口几个商户吓了一跳。
“哪里来的——”
话音未落，白狐已经缩成一小团，跳进商有归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