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灵兽啊，那没事了。
而少年模样的商有归也成了老板们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莫看人年轻，能养这么一只皮毛似锦缎的灵狐，必然是大主顾，手里不差钱的主！
反正眼下也没几个生意，除了少数几位店中有客的老板，余下闲来无事的商人们顷刻将路堵了个水泄不通，都凑到商有归眼前来，想与商有归搭个话的能从四楼东面排到四楼西面。
商有归：“……”
“小公子想买什么？老身此处各种庭院苗木奇花异草什么都有，生得那叫一个好！”
“你这老虔婆尽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那些破烂也敢说是奇花异草？我算是长见识了！小公子不如来我家看看，不说普通草木，南来北往各地奇珍，只要小公子你开口，要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还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修士开口：“万一这位前辈要的是仙草灵根，你们往哪里寻？前辈只管来瞧，小道店中主营各种灵植，炼丹炼器书符布阵，都有用处……”
嘈嘈切切，比楼下的学舌的鹦鹉八哥还闹腾，声音混在一起，让人都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无数殷切目光都落在商有归身上，让他觉得不太好开口。
“小公子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我要一株花好看果子好吃的桃树，不必什么灵根仙草。”
这总该消停些了吧？
没想到这些商户不仅不退，还更往前一步。
“小公子有什么具体要求？花好看，小公子是喜欢颜色深的浅的，红的白的，单瓣重瓣？桃子是脆的肉的软的？清甜还是蜜甜？可有对香气的要求？占地大小？生长月份？可有足够的人手精力照料？”
话比方才还多。
一老者捻着胡子提着一盆兰花举重若轻地从商户中挤出来，与商有归擦肩而过：“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呢，这笔生意几颗灵珠也做得，几百几千灵石也做得，端看你想要什么。”
他慢悠悠拐个弯下楼了。
“正是，正是，齐老是花木的大家，所言半点不错！小公子，你若只是随意买来玩玩，我们这哪家铺子随手挑一株就是。树龄两三年，店里伙计给您送去种下，包活！今儿个开春就有花，夏秋结实，死了我们退钱，还再送您十株！可您若是有要求，那就……”
挤在最前面的花木商人拇指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搓了搓。
“不是我们……咳咳，就是您若是有什么特殊要求，我们可能只是一家还完成不了，须得许多家通力合作才能满足。小公子您先说说，您具体想要什么要求？”
·
商有归实在不了解草木，他懂炼丹用什么药材最好，但对怎么培植花木几乎一无所知。与草木打交道最久的一次，还是很多年前被罚去泽圃山做事的那段时间。
什么样的桃树？
他只记得苏听澜喜欢看桃花，喜欢吃桃子，对细节却没有半分着墨。
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果？
他拼命从贫瘠的记忆中挖出一屑残片，在众多商人的殷切炽热的目光中，他犹豫许久才不确定地说：“大概是……淡粉白色单瓣花？脆桃，清甜就好了，不用太甜。至于香气可有可无，占地大小也无所谓——当然最好大一些，能活得更久就更好，我想想……至少三百年罢？”
漱雪居中庭很大，一棵小树未免显得空荡了些……话说漱雪居主人为什么将整座漱雪居修得风雅敞阔，唯独空出这一块中庭来？
奇怪。
那边花木商们已经仔细思索起哪种桃树才符合商有归的要求，其中不少都面露难色。
“小公子，你这要求倒是真不好办了。”有人轻声说。
“怎么？”商有归凝眉，心想不能同时满足也无所谓，他可以多栽几棵。
“小公子您知道普通桃树的寿命是几年么？”另一人小心翼翼地说，“一般就二十年，所以我们听说什么百年雷击桃木都是当笑话的。”
又有人接话：“就算在灵气浓郁之处，通常也很难活过五十年——特殊品种的灵株除外。”
商有归顿时了然，当即道：“灵石不是问题，还有什么问题？”
不知从哪飞出一个桃子，落到商有归手里。
“小公子尝尝，合不合你心意！”
清新微甜的桃香扑鼻，白里透红，卖相十分诱人。商有归咬了一口，肉质结实，汁水丰盈，每嚼一口就会有更多的汁水涌出，淡淡的甜意萦绕齿间，没有半分酸意，彻底咬碎咽下后也没什么东西塞牙缝。
质量非常优秀的桃子，商有归下意识叹了口气：“还是太肉了，不够脆。”
至于不含灵气，这反而不是问题。
又有人扔出一个桃子，表皮微泛青色，表面只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并不扎手，摸起来相当硬。
还有人抛了数枝模样各不相同的桃花进商有归手中，再问：“小公子你再看看，你说的到底是哪种花型？”
桃花枝已不新鲜了，不过还能让人清晰辨认模样，显然有备而来。
商有归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借支笔画个大概模样，这下倒是方便不少，他在十来种花型中甚至不用多想，立刻挑出一枝：“这种。”
还有人掏出更多细分的相似花型，商有归也没多看一眼，斩钉截铁地说：“就是这种，不会错。”
无须再多分辨或是思考，这完全是烙印入本能的直觉。
他记不得，他的本能记得。
大部分商户默不作声散了，还有几个迎着商有归往自家店门走，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
“小公子，你要的花型与果肉质感都不难办，移花接木就能做到，不过花木寿命之事……我们尽力而为，到底成不成也得看天意。”
五个花木匠人围着商有归商量，偶尔相互之间还会起争执，场面颇为滑稽。
吵了半天总算是商量出个章程，被推出来当代表的那个说：“我们这边移花接木需要时间，两种不同的桃，得十天，稳定下来后就能给小公子你送过来。至于能活多少年，我们不敢话说得太死，能活多少年就是多少年，尽力而为，供着总能活得旧些。”
只要活过五十年就算成功，到时他们都死得差不多了，想找毛病也找不着人。况且只是一棵桃树，又不是什么举世罕有的珍奇灵草，值得大动肝火么。
嫁接……
商有归垂眸，他也是生意人，又能一眼看穿这里所有商人匠人的境界。他们究竟都抱着什么心思，猜也能猜出六七分。
不过他并无责怪之意，要将只有二十年的寿命的东西硬生生延寿到两百年，是他强人所难。
普通的桃树，跟脚实在太平凡了，若没有什么天大的机缘，连活过百年都是奢望。而这种“天大的机缘”，往往都可遇不可求，至少他在这里找不到。
花匠们商量完了，只等商有归给个准话，商有归不言，许久后才说：“嫁接只有一代，不稳定，也不长久。”
“那，小公子的意思是？”代表干巴巴地说，心里祈祷这位矜贵的公子别又提出什么难办的想法。
“重新培育树种，你们行么？”商有归抬了抬眼皮，随手扔出数枚上品灵石，“灵石，我有，你们需要什么指定功效的阵法，我可以布，丹药我也可以炼，有问题么？”
培育新品种很花时间，时间难以捉摸不是他这个境界修士能接触到的东西，不过他有丹药可以促进植物生长，也可以布置阵法调整生长环境——泽圃山为了控制产出稳定，就是这么干的。
这不是个轻松的活，花匠们看看商有归，再看看桌上灵光闪耀的上品灵石，陷入纠结。代表多瞅了商有归好几眼，忽地一拍脑门问：“小公子，你昨日是不是去过婺阳工学？”
商有归颔首。
“这便好办了，毕竟小公子想来在阵法炼丹之学上颇有心得，最清楚这东西并无成法，需得时刻按情况调整……我们正是担心，需要调整时找不着小公子你。我在工学里也有兼职，你既然是工学的学生，那我找你就不为难，也不担心误了什么事。小公子，你这单，我们接。”
“那灵石就当定金。”商有归得了这个结果，也很满意，正要离去时他想起什么，回头道，“在下商有归，并非工学学生，而是新来的先生，阁下不妨问问褚校长。”
然后施施然走了。
·
漱雪居中庭被挖开的青石板没填回去，若海成天神出鬼没，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商有归其实也不关心。只是偶尔想起来了，就去点心铺子买点心，回来分成三份，一份归狐狸，一份归若海，最后一份归慈幼局。
他总见着若海在吃点心，不是吃点心就是吃大餐，小狐狸就跟着嘴馋得要命。
至于慈幼局那份，是他后来想着做事总该有始有终。伊晚变了，慈幼局也变了，变得再多也不是他当睁眼瞎的理由。
婺阳工学的课程安排比初学宽松许多，他没那么多课，平时就在漱雪居外那门面待着，做点小生意，也算是他老本行——丹药定制，丹方改良，法器修理，器谱推演。
一开始门可罗雀，后来渐渐打出了名气，想找他还得排期等单子。
当然也有意外情况，比如夏折枝上门打秋风。
夏折枝是个剑修，与商有归所习剑道迥异，除了本命剑外，手里还常年捏着数口品相只略差本命剑的灵剑，以及一大批不值钱、纯粹是消耗品的飞剑。
再不值钱的东西数量多了也是一笔大开销，在昆仑时面对的都是同门，再怎么打，最后多半还是轻拿轻放。加之她又常常闭关将活推给沈秋，那些消耗品飞剑的消耗速度其实不算快。
出来就不一样了，驻外办事处真得管事。元神真人是真稀罕，阴神尊者就没那么稀罕了，夏折枝隔几个月就能逮着一两个在城里打架斗殴的阴神。她也不会什么调停的艺术，上去将所有闹事的都打一顿，多不老实的都会老实消停。
见效极快，屡试不爽，代价就是飞剑损耗得简直吓人。
夏折枝起初还自己锻剑修剑，可她手艺也一般，多来几次后实在不耐烦，直接花钱外包给商有归。
她付账爽快，又不仗着自己是商有归师姐索要折扣，一来二去，商有归就和夏折枝混熟了。有时夏折枝来得晚，他还会请夏折枝来家里吃饭。
夏折枝一开始是带着点调侃意味的，毕竟修士不用吃饭，这几百年下来整个昆仑有这爱好的大概只有姚飞夏一人——那还是姚飞夏的修行方式，她不会说什么。
想不到商有归也有这爱好，日子过得忒接地气，以前也没看出来啊。
上门吃过一顿后性质就变了，商有归精于炼丹炼器，手艺巧得很。修士能不吃饭也不影响他们享受美食，在有得吃时不吃纯粹属于不识好歹，她只是剑修，又不是什么以折磨自己为乐的苦修士。
修行已经很苦了好不好。
“师弟——今天吃什么啊？”夏折枝的手指从桌上这头溜到那头，“快快快，你家小狐狸饿得快咬我了！”
商有归：……？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小狐狸抬抬眼，转了个身子继续打瞌睡。
“那夏师姐你保护好自己手指，我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