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舜掌中精巧的模型当啷落地,顷刻摔得粉碎,尸骨无存。
她眼神有些恍惚与难以置信,不解之人反而成了商有归。
林知途陨落这么多年,难道陆舜竟然全不知道么?
“陆师姐?陆首座?”
他试着唤了陆舜几声,陆舜回神,不可置信地问:“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找到了什么?”
商有归便从腕镯中取出一张纸条,一具骸骨,与一封绝笔信。
“极北寒屿,还有我才租下的宅邸,在东荒云州,埋在了地下。”
商有归说着,心中忽觉诧异。
林知途约莫也租赁过漱雪居,可他即使是在漱雪居的中庭中坐化,又是怎么到了地底下的?
谁埋的?
总不能是他将自己埋了。
道理上说,能发现林知途尸骨的人只有牙行,与漱雪居真正的主人,那位不曾谋面的修士。这就更不对了。
牙行若发现租赁了自己行中宅邸之人陨落,肯定会想办法掩盖消息将死者埋葬。毕竟林知途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以表露身份的物件,牙行若是知道林知途出身昆仑,哪怕自己行中抽不出人手,也能委托驻外办事处将尸身送回昆仑,对修士而言这并非为难之事。
而宅邸主人发现自己宅邸里死了人,反应只会和牙行差不多。牙行是中介,抽取交易佣金,被人发现宅邸下埋了死人,损失最大的一定是宅邸主人。
诚然,修士折损率太高,高得修士都不将死人当回事,屋子里死过人和埋着一具死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漱雪居主人想来不是差钱的修士,不便将人半夜偷摸拉去乱葬岗埋了都算了,就地烧掉也是个好选择。
然而林知途的尸骨完好无损,骨头都没少一根,不仅保持着坐化时的姿态,身边甚至还埋着绝笔信……
简直处处透着诡异。
难道是谁杀了林知途?而绝笔信是那人伪造?就算这么想,这伪造得也太拙劣了一些……
·
陆舜都顾不得自己摔得粉碎的模型,她先看林知途的骸骨,再看纸条,最后捏着绝笔信一手捂住嘴。
她眼上蒙着一层雾,只是还在竭力克制情绪。
“……陆师姐,节哀。”他道,“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件不合理之事,或许林师兄不是坐化,而是他人杀害,或是另有原因!”
他一五一十说清楚,陆舜嘴唇抖着,抬手施了个法术。
原本空白无物的绝笔信背后慢慢显示出字迹,商有归只瞄到了开头与结尾几行字:
【陆舜,这封信若有幸能最终到你手里……
【我误入歧途,无可转圜。你是对的,你能比我走得更远,未来也会有更好的人在等你……我看到天亮了。】
戛然而止。
透明水珠在信纸上洇开了深深浅浅的斑痕,那墨极其牢固,并不晕染,静静凝望着无声啜泣的陆舜。
商有归简直要倒吸一口凉气。
林知途——陆舜——他们两人竟然是……
恋人?
还是别的关系?
他应当没读错绝笔信的意思吧?
陆舜喉中迸发出细小的,近乎绝望的呜咽。
商有归手足无措,他清楚陆舜的痛苦,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又或许一切的安慰都毫无作用也毫无疑义。
“多谢你,师弟。”陆舜将清晰的声音从口中挤出来,“是他,这个法术是我和他共同创造的,除了我和他,谁也解不开。”
其实不是谁也解不开,元神真人看这法术怕是会觉得拙劣,可真人们又不会闲得没事看小辈记录了什么。
以林知途与陆舜在符箓文字学上的造诣,同阶修士不说解术,连看都未必看得穿上面还有法术。
商有归心想,那么至少绝笔信是林知途亲笔了,可难道是有人逼迫林知途自戕?
陆舜擦了擦面颊,重梳变得凌乱不少的长发,问商有归:“商师弟,你去过青冢吗?”
商有归摇了摇头。
青冢是所有昆仑弟子衣冠冢所在,商有归知道有这地方,却没去过,甚至不清楚具体在哪。
“我带你去,你去不去?”
商有归目光飞过陆舜微红的眼角,轻轻颔首。
陆舜便抓着商有归肩膀,带他离开高院,往昆仑群山中更深处而去。
·
昆仑有很多稍矮的峰,围绕着主峰,而在群峰之间,有一片终年云深雾绕却难以被人察觉之所在。这片所在被称为“后山”,也是青冢落处。
两峰夹谷的奇景下雾气浓重,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在那一线星光穿过雾气后,却是一片深邃且宽阔的谷地。
谷中没过小腿的青草一眼望不到头,即使草堆中偶尔冒出几朵小白花,依然寂静到压抑,说话也只会有回声回应自己。一条溪流穿谷而过,因缺乏光照而显得水色发黑,幽深不可见底。它往山谷深处绵延,商有归从不知晓昆仑竟还有这么一条溪水。
这就是青冢。
青草堆中散乱着许多杂物,断剑,画轴,金钗,丝帕,璎珞,衣袍……它们似乎毫无章法,也没有刻着姓名的石碑木牌,让人根本无从分辨哪里葬着谁的衣冠,可是隐隐中好像又有一种秩序,每个亡者的衣冠各安其位,互不干扰。
时光仿佛在此凝固,许多遗物老旧却不残破,安静而温柔看着每个进入青冢之人。
一些像是新近出现的冢前还会有水果之类的贡品,又有些草堆中有焚烧痕迹,空气中弥散着极淡的烟尘。
都说修士豁达,生死不萦绕于心,可能完全不在乎的,终究还是极小的一部分。
修士修道求长生,纵是为求道而死求仁得仁,能彻底看淡生死的也不是圣人就是疯子。
陆舜似是来过数次,对青冢极其熟稔,她没有提灯,目不斜视走了许久,最终在一处相对明亮,雾气不那么浓重的平坦地面停下。
那里不似其他衣冠冢有各种零零碎碎的杂物,只有丛丛青草中冒出几朵生机盎然的花,在这幽暗谷底,长成这般很是难得。陆舜道:“林知途的东西不多,我将他生前手稿尽葬于此……多谢师弟你将他的遗骨带回。”
修士有翻山填海之能,她却拿了一把锄头,慢慢将平整的地面挖开。泥土下果然全是一沓一沓的手稿,有些看得出十分陈旧,泛着岁月留下的黄色,有些还算新,但至少也是五六十年前的旧物。
没有更新的手稿了。
这些手稿全都被施了法术,整齐叠好,哪怕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腐朽损坏。
商有归抿了抿唇,退开几步道:“陆师姐,我……我一个人去走走,你若是要走了,便喊我。”
陆舜点点头,从乾坤袋中取出不知酿了多少年的陈酿,两只白玉觞,满上。一杯放在挖开的泥土旁,一杯自己拿着,最后她举起酒壶问商有归:“师弟,你要不要?”
商有归又退了几步:“不,不了,我平素不沾酒,师姐你自己喝吧。”
陆舜就将自己那盏一饮而尽,壶口飞洒出晶莹液体,溟濛白雾笼着冢边花草。
商有归鞋履踏在草上,发出一点儿轻微的脚步声,陆舜喃喃:“谷中雾浓,又是深夜,别迷了路。”
·
商有归沿着溪水随意往深谷走去。
正值深夜,谷中只有一罅从双峰缝隙中漏出的星光与月光。不知近年昆仑是被哪位的喜好影响了,终年落雪,无休无止,可今日他回得巧,恰好遇上难得无雪无风的天气。星月之光落入谷中,略微驱散了浓厚的雾气。
青冢葬亡人,不过并不阴森,只是地形原因,越往深处走就越是黑暗。最后商有归迫不得已提了一盏灯,微黄的光芒倒映水上,在雾中摇晃着。
万籁俱寂,唯有商有归脚下有难以察觉的沙沙声。
他越走越深,无名坟冢越来越少,他想回去了。
溪水从他身边静静淌过,他不由想起陆舜的叮嘱,心中暗道,谷中有这么一条溪流,只要沿着水走,再怎么都不至于丢了方向。
然而当他倒回去走了一刻钟后发现,陆舜或许所言不虚。
他越是往外走,就越是深入后山——他似乎已经脱离了青冢的范围,像是鬼打墙般在一片不认识的地方打转。
青冢只占后山的一小部分,出了青冢,那条溪依旧静静淌着,依旧看不见头看不见尾。
他竟无处可退,只能向前。
空旷的谷底似欲择人而噬的怪物,对商有归张开了深渊巨口,萤火微光在黑暗中漂浮着,不知会将他引领至何处。
沙沙,沙沙。
他听到风声,举目四望,头顶那一线缝隙竟豁然开朗。两座近乎紧紧贴合的山峰终于分开,可是抬眼看到的山峰形状他并不认识。
这不是昆仑的任何一座峰头,至少在他认知里不是,他走进了昆仑的另一面。
这……还能回去吗?
月光温柔地落在他肩上,像是亘古不化的雪。他往回望,目光越不过神识看不穿无尽的迷雾。
溪水流向远方绵延的群山,流入山脚下那个巨大空腔,他神识不能抵达的未知之地。
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情不自禁沿着溪流往山腹中走去,提着一盏幽若萤火又亮如明日的灯。
地面在轻轻震颤,仿佛覆满积雪的群山在呼吸。
越是走进山腹,越是黑暗,那种轻微的震颤感就越发明显,商有归提着灯深入山腹,忽有一团雪般的白色出现在眼前。
一小团白毛垂在地上,余下全被曲折的山壁挡住,小狐狸从商有归颈窝跳下,走在前面。一人一狐绕过山壁,终于窥见这团白色的全貌——
何等庞大的九尾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