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不动手，商有归的剑不仅没有蒙尘，反而更显凌厉。

他连剑阵也不结，只身提剑入阵。剑光化作数口长剑拱卫左右，剑锋所指之处，卷起千堆血浪，碧青与赤红的霞光泼天。

燕昭走到了队伍最后，等商队所有人都进城后他才最后一个进入，在城门回望时喃喃：“他比竞技会时更强了，还……真是个可怕的修士啊。”

他第无数次感慨，还好十数年前，他就已很有先见之明地与商有归交好，不然今天他未必能好端端站在此处。

“道友你可是与商宗师熟识？”城门看守的修士拿着法器在燕昭身上一通检查，有商有归的担保与通行令牌也没有半分掉以轻心。

“商宗师可怕吗，也不可怕啊，修为卓绝，绝争一线，性情温和好说话不说，还擅长炼丹炼器等杂学——商宗师下了一线后可是昼夜不停地炼丹啊，现在城中供应的诸多丹药，都是商宗师提供，不可谓不是这一城人——乃至方圆数百里好几座城池的恩人。”他眼中的敬仰不加掩饰，手上的动作也毫不停歇，又给燕昭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燕昭“嗯嗯嗯”地应着，心里想商有归都已经混到能让人敬仰的位置了。

随着看守修士放下检查法器，一声“好了”，燕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鬼叫一声：“道祖在上，商有归你个混蛋每次都是最低限度——结果在这开闸炼丹是吧？”

看守修士被吓了一跳，就见燕昭十分悲愤地冲进城，简直一副寻仇的架势——然后没了。

·

商有归在外砍了一天，回来时浑身带血。

小狐狸团在他颈窝里睡得正酣。

燕昭围着商有归打转，伸出一根手指想戳一戳狐狸，在商有归注视下讪讪收回手。

“你家狐狸怎么忽然长得那么大一只……你喂什么了这是？”燕昭有点眼馋，“要不是我知道这是你捡的，我也想去抱一只同窝的狐崽子了。”

然后他就看见商有归面色肉眼可见地黑了：“别开玩笑，就你的出身背景，要什么灵兽找不到。你带来的那批物资，从昆仑带出来的？怎么会是你带队。”

商有归话题转移得如此生硬，燕昭也不会不知好歹：“你认识啊？来我带你去看……”

他一口气把商有归拉到医馆，口中还在絮絮叨叨：“本来还带了一批丹药和制式法器，不过现在看起来丹药完全就是多余……”

“拿去。”商有归扔出一只灰扑扑的乾坤袋，正落在燕昭掌心。

燕昭拆了一看，里面竟是堆成小山的玉瓶，不必多问，自是品种各异的丹药。有些他很熟悉，有些就陌生了，似是商有归新开发的种类。

商有归轻描淡写地说：“这几个月我也没做什么……新口味的祝灵丹，上生产线前别忘让你们商行的人重新调整方子。”

燕昭收好乾坤袋，声音都轻快不少：“我家商行和学院谈了合作，第一批‘游医’治疗舱，由燕云主导铺开，后续也是合作研发——昆仑到底都是修士，不太擅长适配普通人的针对性改造，就移交给燕云了。”

“不是星机阁？”

燕昭促狭地笑笑：“星机阁确实很厉害，摊子比燕云商行大得多，可星机阁不行，他们家的生意和普通人没什么关系。或者说，星机阁要脸面，总不好将势力铺得诸天万界哪里都是后，还要从上到下得垄断，这样别人还做不做生意了？”

不知是星机阁不愿、不屑还是没精力，反正星机阁的生意不涉及凡人。它不涉及的部分，就有燕云商行与各地的小商行联合填补。

“至于凡人政权嘛。”他摆了摆手，“你不能指望国家之间不争斗，这就和指望学院之间不争个高下一样不现实，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游医’如果让各国官府自行安排那就完了，包出事的。”

商有归前世没经历过政治斗争，却经历过不少商场上的明枪暗箭。人心如何，他比燕昭更清楚。

修真者，一切开了灵智步入道途的生灵，与普通人在某种程度上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利益可以不遗余力对同类下手的存在。

无欲无求的神仙只在故事里存在，事实就是修士与修士，与普通人通常不发生太大冲突，只是因为利益不冲突。

有利益冲突时……神道修士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然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就全看修士的本心，或者说良心了。

修真之人为了修行往往多顺从本心，不会做得太过分。普通人之间的利益倾轧没那么多顾忌，碰上“游医”这种战略性物资，只怕会干出更令人瞠目结舌之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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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大世界本土几乎没有神修，道门正宗与普通人不仅没什么利益冲突不说，还因为昆仑掌门出身于此，整个九州的宗门都对凡人多有照顾。

凡人国家之间有什么征伐那属于凡人内部问题，修真者不下场，敢下场就要面对各学院的铁拳“照顾”。而从昆仑流出去的灵石科技产物，昆仑自己首先要处理好可能在凡人国家间引发的争端问题。

现在看来，这次学院是选择把成果和问题一并推给燕云商行这个纯商业组织处理。以燕云商行在九州的势力情况看，大概还真能处理得不错。

燕昭推开医馆，给商有归介绍：“这个版本的游医主要是供给肉身严重损坏的金丹、筑基修士，炼气期与凡人的使用条件比较严格，需要遵循严格的程序与评估，把控剂量。不过游医主要好在不用专门调配药剂，内置阵法可以直接转化灵力疗伤。不过天地灵气这个东西你也懂，暴躁得很，所以没接引天地的炼气期和凡人都不能随便用……”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看来是把各项参数都熟记于心了。

游医自从送来，没半点耽搁，立刻就投入使用。如今洪川县最大的医馆二楼专门开辟出的特殊病房中，正靠墙整齐地摆了一排游医，几个穿着燕云商行标准制服的筑基修士穿梭其间。

每隔一段时间，这些修士就会在那块两个巴掌大的琉璃窗口下轻按，不断根据反馈调整情况。

商有归透过那面琉璃窗看，躺在里面的修士面色不好，近乎惨白，伤势显然已经超过了□□的自愈能力与丹药所能治疗的极限，但神情却都很安然，似乎不是在治伤，而是陷入了有着美梦的沉眠。

点点灵光交织，构成新的骨骼、经脉、血肉——失去大半躯体与血液，这等伤势放在“游医”送来之前，就可以准备带着修为转世，换具身体再来了。

可见，尽管昆仑承诺，可以将在这场波及整个西荒的战事中死去的修士送走转世，但还是希望减少伤亡，能不死就不死得好。

燕昭颇为自豪——也不知道他在自豪个什么劲：“从下面就能调整灵气输入量、转化速度，转化方向——转化模板应该是阵法，刻录在整个‘游医’内部，不用修士手动操作。但是怎么按需调整，也要经过岗前培训，我不会。”

他示意商有归观察整个“游医”治疗舱，片刻后难掩挫败地说：“有归你怎么——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呢，你似乎很了解？”

“……我还在昆仑的时候就见过了，第一个实验品就是林师兄。不过当时‘游医’还没有名字，也不长这样，学校这几个月改良了不少。”他淡然指了指游医背部，“那时还有两根拖线，现在没了拖线，倒是方便不少。但是怎么全靠人运，连飞行法器也不用？”

一群修士用脚走，虽然修士的身体素质决定了走路也不会慢，但毫无疑问这是效率最低的方式。尤其是现在整个西荒满地都是海妖，走路慢不说，危险度还很高。

商有归可不信燕云商行这群修士是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顺便来西荒“扫地”了。

燕昭队伍里的金丹都是上品金丹，阴神尊者也都是上品金丹顺风顺水进阶的好手，没点什么特殊理由，可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西荒自讨苦吃。

“没办法么。”燕昭大少爷显然也觉得这一趟走下来很是不易，抓了抓有些散乱的发髻道，“游医比上个版本是便携不少，但是不知道怎么，唉，怎么说呢，它本身装不进乾坤袋里，好像很排斥这种次空间，可能和刻录的阵法有关。”

“所以，收不进乾坤袋，也走不了传送阵。”商有归一拍手，“那飞行法器呢？既然是燕云商行和学院达成的合作，让学院拨两艘‘渡山海’总不是问题吧？”

燕昭还是摇头，在场都是自己人，他也不瞒着什么：“游医只是看着结实，按照渡山海那个速度，启动不到一刻钟就得散架。其他飞行法器也是差不多的问题，最后为了保险起见，就直接拉了商队手动运送。还好我爹将我家里那些个不安分的叔伯姑姨堂表兄弟压了下去，上下都整治了一番，不然他和大管事不在九州，我未必能一口气调动这么多人。”

他颇是感慨了一番：“第一批‘游医’产量有限，就优先祸乱最严重的地区供应，基本都在白溟海岸一带。到洪川县，已经是最后一处了。”

商有归恍然，难怪之前与周遭城池交换物资时不曾听说燕昭的商队。

因为方圆数百里的几座城池，唯有洪川县最得海妖“青睐”。一万只在数百里范围中活动的海妖，有一半最终都会来洪川县。

“平安将‘游医’全部送到，我也算功德圆满了。”燕昭终于笑了一下，“商队接下来还要给其他地方送丹药，那边可没有你这么一位丹术大家能无限制产出，也没这般取之不尽的灵草……”

“不多待片刻，休息几个时辰再走么？”商有归背光看向燕昭，递过去一枚帮补法力、舒缓精神的丹药。

燕昭虽然在笑，可面上的疲倦却怎么都掩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