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身边的两人面面相觑。
一人问:“你可还记得真人名讳,形貌如何?”
另一人答:“我本来就不知道——那原来是一位元神真人,并非阴神尊者吗?真人她方才又做了什么?”
两人一齐看向商有归。
商有归连连摆手:“江真人我确是有过数面之缘,可仅限于此,不熟,真不熟!既然江真人模糊了你们记忆,想来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江无涯跟脚在生之大道,催生灵草、治病疗伤、催发生机,都不在话下。而元神真人要渡天劫,往往不愿牵扯上太多不必要的因果……
故而她抹去大半齐和山人与方正清的记忆,让两人只知道曾有这么一位真人来过,却想不起更多。而城中四处生长的灵草,她大约也动用了什么手段模糊了凡人修士的思绪,让他们下意识忽略其中异常。
若是太多人,尤其是凡人,知道有一位元神真人来过,并施以援手,之后却又不肯有更多帮助,怕是要心生怨怼。
凡人的信仰崇敬能帮助神修修炼、炼制神道法宝,负面的怨憎情绪自然也有妙用,只看能不能被有心人抓住。
商有归甚至不知江无涯来意,只能做如此推测。
比起这个,他更好奇江无涯手上那团黑白光芒是什么,怎么好像齐和山人与方正清都看不见、浑然不觉有什么异常。
【是生意。】系统忖度片刻后说,【生意与死意,杀机与生机,本就在战场上最为充沛。】
【生机杀机,也是能收集的吗?要来何用?会不会对……】
杀机也就罢了,生机对生灵来说应当很重要才是。莫非江无涯救人,是以取走一部分生机作为交换?
生机与寿元息息相关,如此一来,虽然暂时看上去情况好转,却无声无息就折了自身寿元……
商有归的思绪一路跑偏十万八千里。
系统鄙夷道:【自然可以。既然信仰可收集,各种气息又为何不行?这生机倒与你所想不同,属于一种玄之又玄的物事,准确来说,是一切有灵众生的生存意志,求生欲越强,生机就越旺盛。而杀机同样如此,你可别是想左了去。】
已经想了一堆不可名状之物的商有归:……
系统又说:【生意死意都可以用来炼制一些法宝、修炼秘术,不过平日里很难大范围收集,若是只有一点,也当不得什么大用。】
一座城市的诸多生灵,最后她收集到的,也不过那么拳头大一团,实在是少得可怜。
如今西荒起战事,天然就是采集这两种玄之又玄物事的理想之处。一次能采集到拳头大的份量已是不错,积少成多就足够用了。
【况且……她似乎是在收集生机,催生一种需要大量生机才能快速生长的灵草。】系统这话说得迟疑,【不过她隐藏得好,我不是很能确定。】
【唔……】商有归沉吟着,他倒也不是想窥探师长的私事,可系统一提,他心中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受。
并非察觉到了危险的危机感,反而有一丝沉重与哀戚,不上不下地堵在他喉咙口。
方正清喊了商有归一声,将他从迷思中唤醒。等他再回想时,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仿佛只是被战场生死肃杀的氛围感染,不由得伤春悲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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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清袖着手问:“商道友你可是……还有哪里不好么?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商有归晃神,在城墙上坐定,也没见他拿个丹炉什么出来,就在掌心燃起一团青色火焰慢慢烧着:“没事,就是在考虑丹药的炼制顺序,麻烦你去和战时指挥部说一声,重新安排参战队伍。再给我调两个有处理灵草经验的人,一张炼制单子,我优先将最紧缺的先炼一部分。”
他雷厉风行得让方正清有些傻眼:“倒——倒也没这么急——”
齐和山人也帮腔:“正清说得有理,你伤势颇重,哪怕有江真人出手,也该好好调养些时日——”
商有归神色肃然:“难道战场上敌人还和你讲究养伤,就暂缓攻势吗?怎么连山人你也糊涂起来,快去!我并无什么大碍,慢慢修养就好。”
齐和山人苦恼地叹一口气,与商有归道别,顺便堵住方正清还想说什么的嘴,将他也一并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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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便在城墙上炼制起种种丹药来。
城里炼气筑基两阶的修士最多,他也只用炼制那些最基础的丹药,供给修士恢复法力、疗伤之用。
御神丹之类,本就是他改造出的。他还在筑基期时就炼得手熟,一次多炉满丹批量炼制不成问题,成色也不差。如今金丹,神魂之力远胜筑基,炼制起来更是毫无难度。
外人看他是在有火无炉心分多用挑战高难度,实则他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系统聊天,顺便清点让他付出了不少代价的战利品。
细究起来,若不算系统传他的法门,所得一共只有两样。
一者自然是海妖丹和混沌之气。海妖丹早就定下是要给小狐狸的,能不能与混沌之气分离,他还得研究一二。其二则是残余的阴阳莲花包裹灰色气流形成的琉璃珠,在他昏迷一头栽倒时就被系统收走,现在才得了闲,能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
许是因为距离琉璃珠生成,又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现在看来,琉璃珠与才凝结时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表面变得更为致密光滑,黑白之色缠得更紧,却淡了一些。琉璃珠内部几缕灰色气流缓慢游动,几道青紫之色不断与之缠斗,粗略一看,竟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紫色为雷为火,青色为风为木。雷劈火烧,风吹木长,水涨水落,隐有循环之意,消磨着灰色的混沌。
【宇宙初开……阴阳化生……】商有归喃喃,【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准确来说,最后不太受他控制的阴阳莲花,自己折腾出了什么东西?
他心里跟有只狐狸尾巴在挠一般难受,只是这琉璃珠不是丹药,不能扔进丹药推演系统分析。根据他非常一般的分析能力推算,这玩意大概……
晃晃琉璃珠,里面的小世界纹丝不动,该打雷打雷,该下雨下雨,两方力量在这一枚小小的琉璃珠中,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但如果加上一点外力刺激……
商有归觉得,这看上去无害的小东西,本质可能和炸弹差不多。
平和环境下和平共处无事发生,遇到特定环境,能当场把人炸开花。
不可谓不危险。
系统有点惊诧:【眼力不错。它不加炼制也是天然的秘宝,威力……约莫在“感应真灵”与“壮大真灵”两个小境界间,出其不意下甚至能重伤已“虚妄缠身”的修士。】
【不过进阶元神后本质与元神之前已有所差别,就不必想了,最多只能稍微阻拦片刻元神真人——只能阻拦,是不可能伤到元神分毫的。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再炼制一番,使之成为可以自行转化混沌之气,能持续使用的法宝。因其根基品质不差,若一直蕴养禁制,日后很有可能升至灵宝,甚至是通天灵宝级别。】
商有归灭了火,将新炼成的御神丹全扔进一只玉瓶中,手上动作不停,又开始新一轮炼制,丝毫不为系统听上去十分诱人的说辞而动摇,呵呵笑了两声:“我来炼制?那到底是炼制法器还是糟蹋东西。而且我担心什么能不能伤到元神真人,我难道还会莫名其妙与元神真人结仇不成。”
再说,堂堂真人,和一个金丹小辈过不去,那气量也太小了,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心性是怎么成就元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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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个月,商有归彻底贯彻自己说过的话,几乎一步都没离开过城墙,一天炼丹从日出炼到日落,再从日落炼到日出。
虽然不出战,工作强度却比上一线只高不低。战时指挥部一开始给他配了两个有过灵草培育经验的凡人姑娘当副手,后来发现商有归那堪称恐怖的工作效率简直是灵草粉碎机,两个副手根本不够用。
一车车灵草运进去,一炉炉上品丹送出来,一开始还有人对商有归忽然转岗的行为有颇多微词,见识到商有归的可怕效率后自己老老实实闭了嘴,绝不多说一个字。
商有归十分感叹,感叹之后也就过了。旁人对他评价的好与不好都如微风在水面吹拂,吹过后不留半点痕迹。
成就金丹之后的心境果然与曾经不同——或者说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心境才能成就金丹。
两个月中,因为有商有归这个后勤保障,丹药简直跟不要钱似的用,一线生存率倒是高了不少。再因为生存率提升,战线被推得更远离洪川县主城,有更多修士得到了在正面战场磨练的机会。
不少修士在海妖之乱平息后自觉磨砺已足,纷纷尝试突破修为。甚至有悟性不俗、又能把握机缘的修士在无尽杀戮中坚定了道路,当场突破金丹,竟也成了一桩美谈。
而不少战斗力差上一些,只能在二线作战或负责后勤工作的修士也没闲着,一有闲暇,便来向商有归讨教。
或是讨教灵草的培育、处理与丹药炼制,或是求勇猛精进之法,希望能提升战斗力,同样去一线。
甚至还有凡人来问商有归如何在不修炼的情况下锻体效果最好,能不伤及本源,乃至延年益寿……
商有归也不是个吝啬性子,有人来问,便毫不藏私,一五一十说清楚了还用心指导一番。唯有一个要求:来他这里听多久,就要帮他干多长时间的活。
听上去有些不那么像回事的要求倒是减轻了不少四个副手的工作量。很多人向他请教完,顺带学会了简单的灵草处理技巧,甚至连一些最基础的丹药也会炼制了。
形势完全逆转。洪川县中本来各种丹药物资都要精打细算着使用,现在倒好,尽管几乎没人知道江无涯来过,但借着江无涯的东风,城中产出的物资不仅够,还有多余。
在商有归有意无意的游说下,一部分自然放入公库以待来日不时之需,一部分则运送出去,支援洪川县附近大小城市。
商有归之名就随之传开,终于让每个原本怀疑他的人心服口服,能真心实意喊一声“商宗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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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每日也不仅是炼丹、指点别人。
他足花费了两个月才将残留剑中的阴阳法力驱散大半,那缕混沌之气在其中起了不少作用。
一开始,清除阴阳法力的进度慢得令人头痛。商有归自己保守估计,不借助外力想清理干净至少也要十年起步。而且可以想见的是,这残存的阴阳法力跟鱼刺似的卡着,他修为也会被带累得进步缓慢。
如此结论,他不能忍,于是开始找方法另辟蹊径,就是中和之法,以毒攻毒。
到底是自己本命剑,与自家日后道途修为息息相关,商有归也不敢乱来。在将海妖丹与混沌之气分离、分给系统一半后,一人一系统就开始琢磨怎么将混沌阴阳二者中和。
过了半个月,还真给他们琢磨出点意思。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终于在两个月后将残余的阴阳法力驱散了七成。剩下三成已不足为患,重新熔铸时顺手就能清理干净的事。
小狐狸也在这段时间里醒了。或许是提前分了意识清醒过一次,彻底消化药力比系统预估的时间长不少,前后一算,将近两个月才彻底醒转。
商有归摊开一兜子海妖丹,颇为忧愁。
狐狸崽子跟嚼糖豆似的嚼着海妖丹,在周围人的时不时就要瞄两眼的目光下嚼得嘎嘣有声。
“崽儿啊,你怎么……”商有归伸开掌心比划了一下,“该吃吃了,该睡睡了,怎么一点都没长啊?”
就很怪。
尚有归仔细回忆了这十多年间狐狸崽子的变化,发现只有在桑莲秘境与养元居时长过那么一丁点儿。
就那么一点微小变化,连半个指甲长度都还不到。不管吃下去什么,吃了多少好东西,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在狐狸崽子身上体现不出任何变化。
“不会成年后也只有这么大……吧?”商有归喃喃,一只手顺着狐耳后的软毛一路往下顺,“不会吧?”
狐狸崽子转头在商有归指头上不轻不重啃了一口,没用力,只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白印。
商有归假模假样嗷了一声,转头一看,狐狸崽子正用一种颇为鄙夷的眼神瞧他。
而围观群众的眼神更是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