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不是铁打的,枉论燕昭还只是筑基。队伍中其他负责具体运输的筑基修士们都可以休息,唯有领队,作为主心骨的燕昭,一路上不能有半点放松。
行走于海妖肆虐的西荒大地,要防备的不仅是海妖。
尽管昆仑已立下因果誓言,在这节骨眼上找事的修士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财帛动人心。
他们目标太大,为此特意带了不少可以隐匿身形气息的符箓与阵盘。可哪怕避开了海妖,还有能看破隐藏、又习惯了打家劫舍的修士把他们一行人当肥羊。
燕昭这个商行的少东家,到底不能只干看着。他要规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行道路,也要在危急时刻与修士、与海妖拼死血战,护住此行最重要的东西,“游医”。
“不了。之后送丹药法器可以走传送阵,会轻松不少。”燕昭不和商有归客气,接了丹药当场塞进嘴里,“燕云里到底是一群生意人。西荒早一日安稳下来,这才好做生意啊。”
他给护卫商队的金丹宗师与阴神尊者们发了信,慢慢走下医馆二楼的台阶,头也不回道:“有归,保重,学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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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燕云商行的队伍到来为起始,整个西荒沿岸城池都在将战线往外推。
有了法器补给和“游医”,本来可以被避免的伤亡被进一步降低。加上越来越多的学院派修士进入战场,原本进入僵持,并且持续了一段时间战局开始发生转变。
第五个月,数只五阶海妖陨落,余下近半数四处逃窜。部分灵智较为完善、不会轻易被本能操控的五阶海妖不愿再作无谓之争,率族群部众潜回无渡海。
当月过半,大量四阶海妖出现在正面战场进攻防线,最终残存者寥寥,仓皇而逃。
第六个月,没有高阶海妖压阵,海妖总体进攻阵线断裂。西荒各城之间交通恢复大半,数不清的一二三阶海妖死亡,永远留在了西荒,余下重伤海妖溃退而去。
第七个月,海妖基本尽数重归无渡海,西荒交通完全恢复,只能见到零零散散与族群断了联系的海妖还在西荒大地上游荡。少数四、五阶海妖潜藏,下落不明。
由各学院派出巡查的元神真人牵头,西荒开始地毯式搜索。半月后,几只高阶海妖尽数被寻出。小半数当场身死,大半重伤,逃回无渡海休养生息。
考虑到百蛊海妖无法被彻底清剿、种族会不断自我再生的特性,元神真人们没有继续深入无渡海追杀,而是任其自然。
反正高阶海妖死了大半,还活着的也已重伤。海妖不像修士,受伤后有丹药法器等等手段疗伤,全都靠自己苦熬过来,过不熬去就死。元神真人最后出手清扫时完全不留余地,逃走的高阶海妖尽管幸免,伤势也重得不修养几百年恢复不了,就如整个海妖族群。
西荒,尤其是西荒靠无渡海沿岸一带,应该至少能迎来百年的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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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只在西荒陆地上活动的海妖被清除时,放眼望去,整片陆地猩红缭绕。
道路交通虽然已经恢复,来不及清扫的尸骸仍露天堆着。大部分是海妖,偶尔……也会有一两片被染红的衣角,与分不清是哪家学子执着法器的手。
战时来不及抒发的种种复杂感情霎时尽数涌上无数修士凡人的心头,杀红眼时被掩埋的惊惶迟到许久,终于混合着麻木一同爆发出来。
有毁了大半身躯、被“游医”捞了一条命后立刻重返战场,不曾埋怨过一声的修士骤然嚎啕;有亲手焚烧了好友尸身的修士无声垂泪;亦有无数凡人神情恍然,梦呓般的喃喃中是难以置信:
“结束了吗?”
七个多月,却好似已经过了半生。
一切都结束了。
天幕忽地阴沉下来,有人下意识拿出法器警戒。然而这并非只剩残兵败将的海妖卷土重来的信号,压在整个西荒上空的黑色浓云翻滚不休,终于化成一场无边暴雨。
豆大的水珠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因为尸骨血肉滋生的蚊蝇无数停留,仓皇逃窜,徘徊不去的恶臭被驱散,落在人身上,能打得皮肤生疼。
但是没有人躲雨,所有人都站在雨中,被凉水淋得透湿。
水珠中滚动着一抹氤氲红色,似血。
血色迅速滑落,落入泥土尘埃中。处理起来令人头痛不易的尸身血水在转眼间流尽,皮肉溶解,随那抹红色一同汇成洪流,在被大雨冲刷入海。
只余一副副洁净而畸形的白骨,零落散漫地横陈在黑土黄沙里。
莹莹的白骨飞起,属于修士与凡人的,就飞入他们的亲人好友同门师长手里。属于海妖的,则落进将它们诛杀之人掌中。
只有一部分无亲无友、无人认领的骸骨会被深埋地下,与修士同归于尽的海妖,则按比例分给各种经营海妖制品的店铺,继续“发光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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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小了,飘渺纯净却残破的白色光华从骸骨中飘出。
它们往上升,不断往上升,不断从碎片重新变回一个个轻盈的光团,往无尽高空升去。
这是所有死者尚未转世的残魂,清晰倒映在每个人眼中。
然而就在它们要向这方世界作最后的道别、进入轮回或魂飞魄散时,阴云中隐隐显出一方奇妙的世界。它非黑非白,收尾相接,暗黄色的泉水流淌,似在方寸之间,又似囊括了无尽的广袤宇宙。
几乎所有生灵的终极,幽泉。
黑白顷刻倒转,光团被一层轻薄的水膜包裹,往四面八方、往整个九州飞去。
再入轮回,却不忘前生,不被胎中之谜所惑,可重归道途,仍是修行中人。
而死去的零星一些凡人,皑皑白骨上则飞速生出经脉血肉,重新有了呼吸。
因为身体从内到外重塑一遍,虽是死后复生,不拘年龄,状态几乎都恢复到了鼎盛时期。而年纪尚轻者,则顺带一起洗经伐髓,重塑根骨,如果他们想,只需要一本功法就可轻而易举踏入炼气期,成为修士。
雨水飞入西荒的每一寸土地,飞入每一个为此战出力之人身上。
凡人立时伤势恢复,病痛痊愈,延年益寿。而每一滴雨水,都在一个修士手中化成一小团,其中藏着独属于他们的馈赠。
昆仑在兑现自己的承诺,包括一些并不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魔道修士,毫厘不爽,无一遗漏。
功法残缺者则完善功法,关隘在前者则给予点拨,资源紧缺之人有资源相赠……尽管别人看不见,可每个得到了“报酬”的修士,都自认获得了最适合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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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有任何一滴雨水在商有归身上停留,化作任何一份馈赠。
商有归有些困惑,不过并未说什么。
他本就是昆仑出身,对昆仑的做派自然比其他人了解得多。言出必践的昆仑不至于在他一个小小金丹的任务酬劳上克扣,等他回了昆仑再去找任务处那群人对账不迟。
总之,西荒一行,他想做之事都已经做完,并没有什么遗憾,可算不虚此行了。
无声无息中,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商有归踏上了回昆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