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只要其中任一壮大起来，能将余下碎片全部融合，并在彻底融合之际将心魔驱逐或镇压，醒来的就是本尊。

偏偏现在出现的掩日与月藏一善一恶，都不能为融合主导。而我执与本尊一同沉睡，睡在哪里了他们也不知道！

掩日为了与月藏相斗，几乎将整个遗府都炸成了飞灰，这本尊还是不见踪影，或许是极度衰弱到不能出现也未可知。

雪崖神色淡淡的，有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漠然：“你们融不融合，我执在何处，与本座无关。你们也并非九州出身的修士，本座亲至，只因分裂你们的是天魔主，你们在他手中，是一把好用的刀。”

九州在他庇佑之下，至于外界修士的生死，真的和他无关。

他是来抓再三挑衅他的小虫子，月藏和掩日，最多只能算是顺带。

至于掩日引发的海妖之乱，他更是没心情收拾。虽说这完全是在意料之外，但他没有时时看护的责任。收拾掩日，消除动乱的源头，之后这场祸事该如何发展，全看修士凡人会采取什么行动。

若是不过这等小事就能让西荒内外彻底打乱，甚至防线失守，也只能说明近百年的修士皆不堪大用，死绝了便死绝了。

等修士防线崩溃，介时再出手清扫也不迟，清扫完重新安顿凡人就是。

·

商有归不知不过呼吸之间雪崖心中闪过了多少凉薄念头，只是望了望月藏，有些难过地问：“那月藏神君……该如何是好？”

不能融合，找不到本体，似乎在他面前的……只有陨落这一条路。

月藏面上不见欢欣，亦不见哀戚，只是平淡地说：“我不会让道君为难。”

如何才能不为难？

他现在被束缚得动弹不得，自己寻死都做不到。

只见月藏眉心亮起一线皎月般的清光，方才还十分张狂的掩日面色骤变：“你疯了！不就是个……”

话未说完，掩日神君就软绵绵地倒下，在黑白大手中化成一滩微光闪烁的烂泥。

月藏同样在融化，只是比掩日神君要稍微慢上一些。他远比掩日要镇定得多，轻声说道：“我虽然无法强行融合掩日，也不知本体究竟在何处，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对怎么对付掩日多少也摸索出了些心得。不必劳烦道君出手，我自行将其封印即可。”

黑白大手中，皎然月光将掩日所化的那一滩软泥缓慢而坚定地吞噬，最终混合成了一团星光闪烁的球状物。隐约可见悬浮在球体正中的一小轮明日，与从明日紧密相连的，千丝万缕的封印文字。

小球安安静静从黑白大手中钻出，倏尔便不知飞去了哪里，而雪崖也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并未有任何阻拦。

·

这就……结束了？

商有归难以置信。

似乎这一切都过于儿戏，虎头蛇尾，叫人摸不着头脑。

“结束了。”黑白大手随着小球的飞离而散去，雪崖负手而立，“本座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可惜他自己选了这么一条路。”

“那道君为何不明说？”商有归有些难以接受地问，“月藏神君……月藏前辈虽是神修，但——”

“你在质问本座吗。”雪崖垂眸，俯身，与商有归对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只要他不对九州造成负面影响，本座不必为他的选择负责，不论他是善是恶。商有归——”

商有归绷直了后背肌肉。

此刻雪崖给他的感觉极度危险——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危险过。

“人永远有无数选择，而每一种选择，都是要对自己负责，别人没有义务插手。本座以为这个道理，你如今已是金丹，应该懂得。”

“本座没有去救一个神修的义务。正如月藏救你，掩日害你，不过是出于本心，出于各自立场。救与不救，哪个会更好？此间因果谁能一眼看穿、说清？本座知道，你进入遗府是为了找出今年报考人数骤减的原因，本座也知道，你与另外两人救下了原本会被掩日血祭的修士，然后呢？”

“然后……”商有归想说什么，却卡了壳。

然后呢？

“他们自己做出了选择，当然该由他们自己负责。你救了人，那未来的因果也由你承担，不论好与坏。”他幽幽道，“况且所谓好坏，谁能说清呢？或许你所救之人中，有修士成一代大能，开宗立派，泽被众生。又或许会成为一代魔道巨擘，为恶世间……你说得清吗？”

商有归被他一番话绕得思路不清，僵在原地，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许久后他才察觉自己慢慢启唇，低声说道：“弟子……我修为低下，看不穿因果，不知前往后来。然月藏神君相救出自本心，我救人，也是力所能力时顺手为之，同样出自本心。未来会如此，弟子不知，也推算不出，但在救人的本心，却是一般无二的。”

没有太多顾虑，更没有瞻前顾后，心意所至，做就是了。

“他们与我相遇，被我救下，就是缘法。”他越说越流畅，“世间因果承负何其繁复冗杂，道君问弟子能说清吗，弟子惭愧，说不清。可是道君，您又能说清吗？”

他忽而露出一个微笑：“道君您也未必能说清，或许只有那位合了因果大道的道祖才能说清——甚至连那位都有不能洞察清楚之事。可是说不清，难道就不做了吗？我辈修士修真，坚定道路，寻觅本心，明心见性，看的是自己——”

商有归一手抵住自己心口：“本心所至，何必裹足不前，思虑不休？”

他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也不知道以后他的想法是否会改变，但这就是他现在能给出的答案。

他看见雪崖宽大的袍袖微动，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风吹过。他直觉雪崖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最后他只是拂袖，负手淡然道：“你的道，本座明白了。如今你这么说，不知以后——可还能如此坚持呢？”

风吹得越发急，将他散落的长发、垂下的广袖、曳地的衣摆一并吹起，似乎随时可能随风而去。

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直，远离了商有归，视线也移去了其他地方，不知在看什么。

商有归看着他，他的面容似乎有一瞬间被风吹得格外模糊，似是笼上了一层雾气。可再一眨眼，那张艳丽得过分的脸又清清楚楚落在他眼中。

其实“他们”是不像的。

商有归有些停滞的思绪慢吞吞想，容貌，气度，心性，都很不像，完全不一样。

可为什么看着雪崖，他会莫名想起那个人？

尽管那个人在他记忆中也只有一片模糊的残影只有难以忘怀的，浓重的、热烈的、深厚的感情在心底反复徘徊不去。

·

“你觉得如何？”良久，雪崖轻声问。

商有归起初并未意识到这是在和自己说话，等雪崖再问一次后才反应过来，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如何？”

“西荒的所有，一切，或者眼下。”

他说的还是很含糊，商有归忖度一番，眼神有些柔软：“我觉得很好。”

“西荒……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和东荒和昆仑都不一样。有人好有人坏，或者谈不上好坏，就是，就是……总而言之，我觉得不坏。”

掩日神君被月藏封印之后，神国净土不再，没了掩日神君庇佑的五阶海妖们虽然灵智并未退化，低阶海妖的实力也没有减弱，但既然灵智已开，见最大的底气轻而易举就被制服，心中难免生出忧怖。

似乎有无穷威能的神君尚可被制服，那它们这些渺小不堪的海妖，又算什么呢？

心有畏怖，下手就不如之前那般凶狠利落、悍不畏死。海妖尽管部族众多，长相各异，但低阶海妖能被高阶海妖控制，冥冥中整个族群就有一种联系。

高阶海妖的忧怖之情顺着这冥冥中的联系传递给低阶海妖，低阶海妖灵智低下，无法理解复杂的情绪，但恐惧是一切生灵最基本的感知，海妖这异种也不例外。

尽管这种联系非常微弱，能传递的恐惧也很有限，低阶海妖悍不畏死的疯狂进攻还是缓和下来。现在还在前仆后继，只是受战场上血气激发，杀戮本能不受理智控制、也无法被恐惧本能左右而已。

如此一来，守城的修士压力骤减。

而且没有掩日神君控制，海妖血肉就不能对护城阵法造成什么损伤，清理起来也方便多了，最多就是工作量稍大。

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问题。

商有归不喜欢战争——不论是人与人的，还是人与其他种族的。

但他喜欢看到这样朝气蓬勃，仿佛有无限生机的景象。

于是他又缓缓重复了一遍：“对，我觉得，西荒或许谈不上太好，但也是不坏的地方。”

·

城墙左右的修士们忙忙碌碌，趁着海妖攻势减退，开始腾出手清理战场。后勤忙得脚底要搓出火星，各色材料源源不断送上城头，或是重新加工，或是立刻拿来修补城墙与阵法的破损之处……

就连凡人也不是无所事事地躲在修士身后。

凡人或是不修炼，或是不能修炼，但炼气期三个小境界本身并无特殊之处。即便不修炼，不通吐纳运气的法门，经过一定训练的凡人，即过去被唤作“武林高手”“后天高手”的这一群人，也能有与炼气期修士相差无几的战力。

修士胜在能运用法器符箓阵法，可炼气期并无法力，只有内息，也不能调动精神力。以内息驱使法宝。损耗相当严重不说，发动速度也慢。阵法要提前布置，威力强大的符箓则很难流入炼气修士手中。

这零零总总一番计算，上了战场，炼气修士能发挥的作用可能还不如武林高手！

眼下情况正是如此。一些年纪尚轻、战斗能力逊色的炼气修士们本来被编入了后勤，现在则重新安排，与城中为数不多的后天高手混编在一起，一起在城墙根里摸索攻势薄弱之处，看凡人能否在正面战场出一份力，或至少将尸骸收敛清扫出来……

而行动能力更弱的老弱病残，只要还有行动能力，都会在后方尽一份力，至少也不会拖后腿。

一些生产小型生活法器的工厂临时调整流水线，更多用作攻击或是防御的法器，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生产出来。

人人都有事做。

没人知道这场动乱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但每个人都相信他们终究会胜利。

他们不必祈求哪个神或是哪个修士的庇佑，他们自己就能以人的力量生存下去。

哪怕是挣扎着，痛苦着。

“这就是你想看见的世界吗？”雪崖问。

商有归温和道：“似乎我很早以前就曾说过，道君，您修为高绝，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站得太高。您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您，您离我们太远了。”

语气温和，却淡漠又疏离。

下一刻，狂风大起。他在风中站起身，长剑在手，飞身杀入海妖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