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例可是高得惊人。
若按往年别处情况计算,一地有五六十个考生进入面试流程,最后也未必能录取一个,他们在月光城里只等来了九个面试考生,却能录取三个,怎么能不叫人震惊?
商有归到底还是好奇,私下与寥尘三人略微商量一番后就又问道:“我再追加一个问题——与考试成绩无关,你们已经被预备录取了,几天之后,录取通知会由我们亲自送到你们手上。”
“宗师请问。”
“你觉得自己表现如何,为什么会被昆仑学院录取?”
三人都是一怔,又很快调整过来,给出自己的答案,各不相同。
一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的女修道:“我自认我表现尚可,与我平日里自行测试的结果相差仿佛,强差人意吧。想来,正是这般‘无二’,学院才会录取我。”
一年过三十的中年修士昂然道:“学生十八岁从初等学院毕业后并未参加那年高考,而是自觉不足,又磨练多年,自认有足够把握才来应考。学生对自己这次表现很满意,想来几位宗师大概也是这般想法?学院录取我,自然是因为我耐得住性子,道心坚定。根骨不佳,就一遍一遍将根基压得无比扎实,修行多年,从不以丹药增进修为。”
他提及“根骨不佳”时,语气中没有什么自卑,更没有哀叹幽怨,只有纯然的自信。
这般话,一般人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哪怕强逼着自己开口说出,面上也少不得要红上一红。他却没有丝毫惭愧、不好意思,声音镇定无比,神情也是一派磊落坦然。
哪怕未来如何仍不明朗,他也有自信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下去。
根骨不佳又如何?他自有他之道,只要能摸到最低修炼门槛,还能修炼,就没什么能阻挡他。
这两人说完,最后一个面目甚是幼齿的少年抿唇说:“小可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并不知什么好与不好,无非是尽力为之。学院录取小可,小可想来,应当是因,小可深慕昆仑。小可谈不上道心坚定,只知既有一处明确的目标,便不可朝三暮四。”
“说来惭愧,高考第二日,小可一同窗告诉小可,月光城外三百里处洪川县,正有一处上古洞府出世。其中有种种奇珍,各色异宝,不缺直指半步金仙的无上功法,还有对我等筑基修士而言最迫切的,金丹之秘。小可听后,还有一瞬动摇,实在说不上有多坚定。还是思考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小可心慕昆仑之中五行大道的传承,此生只愿为昆仑剑修,才绝了这不该有的念头。”
他面上有愧色,愧色中又是一片坚定,毫无后悔。
去秘境探索,只要不死,多半能有些收获。来参加考试却未必,尤其是他的目标是昆仑。
虽然考昆仑也没什么走后门不公平之处,条件却很难达成,淘汰率也很高。他来考,收益未必大,风险一定不小。
其实以筑基期的心性要在其中抉择,颇为不易。明辨本心,说起来好听,做来何等困难?商有归当年考昆仑是被系统切断了所有退路,“逼上梁山”,人一有退路,就容易失去锐意进取之心。
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便是这个道理。
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诱惑,一种尽管所得之物并不是最想要之物,但结果也相对还不错的诱惑。
没有多少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但在坚定想法拒绝之后,心性便在无意中得到了磨练。
修道是一条不成功便成仁的窄道,次次都“仅取乎中而得其下”,最后便退无可退,一无可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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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人听见他这么说,同样点头赞同道:“这个传言,我们也曾听过,可思虑之下,终究作罢。”
各有各的打算,不论纠结过多少次,终究是希望考入昆仑的想法占据上风。既然曾经已经做多诸多努力,怎能此时去当首鼠两端之人?
修道之人,当有决断!
于是方有眼前一幕。
几人听罢,心中都是暗自点头,商有归则更坚定了要去那洪川县遗府去看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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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暂被录取的三个考生各回各家,四人则要根据他们报名信息上的生源地去做背调。
这基本是个过场,却是不能不走的过场,是各大学院秘而不宣的最后一考。虽然数目不多,但往年确有演技十分精湛,将考官都瞒过去的考生,最后在背调中发现问题,被黜落下去。
是以四人仔仔细细看过往年材料,乔装一番,走街串巷,将三个待录取考生的为人身世等等,都摸了个一清二楚。
待反复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找上门去,留下一份现场制作的录取通知书,回学院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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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没跟着三人一起回学院。
反正有三人将种种佐证材料交上,他不回去也不妨事,任务处那边核实完后自动就把他任务销了,酬劳一并发放到账,十分省心。
半日后,西荒潼州,白溟海岸,洪川县。
原本并不算繁华的小县城,如今正是熙熙攘攘,修士往来,十分热闹。
比商有归曾经去过的桑莲秘境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洪川县只是个比莲城还小的小县。
不过也可以理解,莲城多为凡人聚居,灵气平平,也不产出什么修士得用之物。加之桑莲秘境又以佛门传承为主,是上古佛门的宗门洞天,其中危险不小,很多修士便嫌其鸡肋,不会特意去掺和一脚。
洪川县新出世的遗府就不同。整个西荒修士密度远高于九州平均水准,消息传递速度极快,传言中又说其中可能出产种种奇珍,自然引得修士蜂拥而至。
遗府入口,修士自发聚集起的坊市倒与桑莲秘境所差不大,商有归如今也算修行有成,看这坊市自然也不如曾经那般新鲜。
坊市上流通之物大多只适用筑基期,金丹期的丹药符箓法器就很少见了。商有归神识随意扫过,没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只看到不少修士做着买卖砍着价,笑着摇了摇头,取出一叶小舟来,翩然往遗府入口飞去。
这遗府位置倒也微妙,不在地下,而在天上。这自然就不用为一个新遗府而改变地面建筑布局,也婉拒了修为不够的炼气期们进入。
入口十分开阔,足以容纳几千修士同进同出,又不会挡住半分阳光,只会让不知道的人疑惑为何有一道金虹跨过天际,终日不落。
现在遗府出世不久,离去的人少,进入的人多。似乎从不同方位进去能遇到什么,也有讲究,商有归还眼睁睁看见几人就在秘境前打了起来,拦住了后来者的去路,然后一并被驻外办事处的联合执法队捉了去。
他倒不在乎这个,随意找了个进入修士数量不多的方位飞入。金虹明光大放,他捱过一片眩目光芒后,发现自己正落在一叶扁舟上。
说是扁舟,却又不能说是舟,只是一片宽大的棕绿梭形树叶。遇水不沉,他脚踩在叶面上,如履平地。
小舟随水而下,水流清澈,似乎并无异常。商有归往外探看,神识随心念发散,却发现神识被困于身体中,竟与筑基时无异了。
“咦?”商有归喃喃,“这地方……”
一团白光从他眉心钻出,也道:“虽然神识被封,但此处布置的幻境似乎浅薄了些。”
商有归瞥它一眼:“终于舍得出来了?你的仙识也被封了?”
“嗯,有些古怪。”系统光点静静落在商有归发间,“小心。”
商有归笑道:“嗯,我明白的。”
这幻境着实浅薄了些,也就是堪堪蒙蔽筑基的水平。他神识被封,只是不能离体探查,却不是不在,自然轻轻松松便将之勘破。
偏生系统仙识也被封住,让人难以想象在此布下手段之人的修为是何等之高,与幻境的拙劣对比过于鲜明,他当然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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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间光华流泻,商有归手里多出一枝似用琉璃枝所铸的拂尘。尘尾颜色素白晶莹,根根垂下,似柔软又似坚硬不露分毫锋芒。
正是他的本命剑所化。
拂尘一展,尘尾白丝倒卷而起,景色陡然一变!
明亮的天色如明镜碎裂,万千星辰缀于深黑夜空,缓缓流转。
舟下溪流亦化作星河,他脚边多了一杆鱼竿,似在等他拿起。
商有归眉心微蹙,拂尘白丝再卷,正要将鱼竿卷起,忽背后有一道似利箭的流风袭来!
咄!
鱼竿瞬间腾飞而起,分明是由极为弹韧难以精准把握方向力道的箬竹制成,在商有归手上,却如他的本命剑一般如臂使指,似轻似重地穿过那道流风,直指流风的来处!
圆钝的鱼竿头点住一非金非木之物,是说不出的铿锵。点住之后,那物便没了动作,商有归转头一看,却是一个人。
……不,并不是人,而是似人的傀儡。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做得栩栩如生,肌肤纹理都做得仿若真人。
要不是他方才交手之下已察觉出异常,一时怕还要被它骗了过去。
那傀儡人头戴斗笠蓑衣,裸露在蓑衣下的皮肤黝黑,骨骼肌肉流畅,青筋鼓起,正似一个撑船的渔夫艄公。
斗笠遮住了它的脸,商有归看不清它面容,往后退了一步,竿头分毫未动,仍牢牢点住它在应该是它动力核心的左胸处。
神识无法放出,商有归的戒心已在此时到了极致。这傀儡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他竟毫无察觉,不得不防。
傀儡人并不动作,它开口,声音有种久未说话的生涩:“公子反应机敏,修为不俗,正是有缘之人,请随我来。”
“你是何人。”商有归怎么会为它一句话而稍有松懈,“是谁操纵于你,此处又是何地——从实说来!”
傀儡人只是声音生涩,神智似乎不低。若不是神道傀儡,不是活傀,纯粹以炼器手法炼制的傀儡就只是外形特殊,亦算是法器的一种。
有完整神智的傀儡实力远在他之上,尽管这傀儡人现在没表现出什么恶意敌意,甚至非常友善地称自己为“公子”,仍不可不防。
说来,他又算哪门子“公子”呢。一个与他素无干系的傀儡人忽然称他为“公子”,怎么不令人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