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其实也并不指望傀儡人会回答自己,只等它出现一丝破绽,他就立刻跑路。
没想到傀儡人居然继续开口说话了:“我是看门人,是摆渡人,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公子。公子便是公子,乃有缘之人。非有缘人,不得入此地。此地名为星辰海,乃是昔年主人考校诸位公子、授法之所在。”
商有归恍然。
照这么说,他是……一进遗府,就被送进了一个宗门最核心之处,藏经阁?
不,也不能说是藏经阁,只是那留下遗府的大能修士的藏书、授徒之处。因这是遗府而非宗门洞天,足见这位不知生活在什么年代大能并未留下宗门传承,只是一个散修罢了。
傀儡人又道:“公子可自行从这星辰海中钓出所需修行之资。主人曾言,公子一应所需,皆尽满足。”
说罢,它手中出现一只船篙,轻轻一划,扁舟便破开星河飘荡起来。偏偏它除了手上略有动作,别的地方是动也不动,哪怕商有归的鱼竿绷得再紧,它也不会传半点动静过去。
“你做什么!”商有归没想到还能这样,一时不察,小舟就已飘出去很远。
惊怒之下鱼竿刺入傀儡人胸口半寸,卷住鱼竿的尘尾松开,商有归足尖一掠,便要退走。
傀儡人胸口被刺破,眉头不动,只是手指一翻,简直不像个傀儡一般灵活地结出诸般手印,撑开一方结界阻拦商有归,口中呼道:“公子小心!”
霎时,足下平静的星河骤然掀起巨浪,被结界阻拦在外。
商有归看得分明,清澈如水的重紫星光中,有丝丝缕缕五彩微光亮起,又随水流下而复归黯淡。
“公子小心。”傀儡人身形微动,鱼竿落在它手里,另一只空闲的手托住商有归,“主人在星辰海中布置了诸多手段,一旦离开渔船,没有加诸于船上的种种手段作为庇佑,便会触发星辰海的防护机制,被海水吞噬。而若无我指引,又会在星辰海中迷失。”
商有归在心里骂了一万句。
这遗府主人再是个大能,也缺了大德!要按照这傀儡人的说法,岂不是连遗府主人的弟子也可能中招?他们这些外来探索遗府的修士就更不必说,若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有缘人”,简直是来一个死一个。
看似平平无奇之地,真是杀机暗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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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人将鱼竿交至商有归手中,垂首说:“我来引路,公子自行垂钓即可。主人有令,在我驶离星辰海前,公子自海中一切所钓之物,均为公子所有。而离开星辰海后,便万万不可再回星辰海中,不然便要落个被海水吞噬,身死魂消的下场!”
商有归拎着鱼竿,还能说什么呢?
真是进不得,亦退不得,只能任由这傀儡摆布了。
他与系统只是神识被封,又不是修为被废,方才星辰海水卷起的一瞬间,便同时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
若非那傀儡一道结界同时阻拦了自己与海水,现在世上有没有商有归这个人存在就要两说了!
或许系统能保他一命,但想必,也要付出莫大代价。
商有归心中无声叹了口气,甩动鱼竿,无钩无饵的渔线没入荡漾海水中。
傀儡人撑着篙子,划开道道波纹。商有归也不晓得这能钓个什么上来,也不急不恼,端坐船头,一只手轻握着鱼竿鱼竿阖眼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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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灵气倒还不错。】商有归闭着眼与系统说道,【就是不知道遗府主人修行的是什么大道,生前是个什么修为?一道星河,用来与游先生,与龙女道君,皆是不同,灵气中似也有一番,说不出来的意味……】
这时,他手中鱼竿正好颤了一颤,竿头略弯下去。
这无钩无饵的鱼竿,还真能钓上东西来?
商有归手腕一动,鱼竿就连着线被甩上来,那根晶莹渔线末端,正连着一卷竹简,落进商有归手里。
“这是……”
傀儡人只一心摆渡,并不为商有归做出解答。商有归心中感到几分新奇,翻转手腕,将竹简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
竹简这东西,现在不多见了。修士记载功法典籍,多用玉简,以法力贯通,小小一枚玉简就能记载无数信息。说得出的,说不出的,都记于其上。
甚至是修士记录时的神念、心得,感悟,都能被一一刻录下来。尽管有时这种“全无遗漏”略显呆板,全然没了让人自由想象发挥的空间,但作为传承之物,则是再好不过。
悟性不足的传承之人,有遗留在玉简中的神念感悟作为引导,不容易走错路。至于推陈出新,还是等将原有种种尽数掌握再说。而悟性潜力比留下玉简者更强的传承之人,则并不会轻易被前人已有的思路束缚。
加之玉简的成本在修真界非常低,随便一个筑基修士就可以批量制造,是以玉简不论在哪方世界,都十分流行。
只有少数用不了玉简的情况下,修士们才会以各种材质做成纸记载文字功法,最典型的应用场景就是供给各种没筑基的修士与凡人使用。
而竹简因为携带、刻录、使用都不太方便,早在太古时代将结束时,就被淘汰的七七八八。现在传世的竹简几乎都是从遗府中带出来的,为了防止轶失,也往往有了玉简刻本。
若星辰海中只有一两卷竹简,还能说是遗府主人收藏颇丰,要是之后他还能钓出更多竹简,那这遗府主人的生活年代可是够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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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将竹简展开,削平的竹面上,刻着无数丹红色蝇头小字,纵历千年万年,其色不改。
“……三恶道中,来生我刹,受我法化,悉成无上正等正觉……”
商有归喃喃出声,才念了一行字,他怀中拂尘便发出一声剑鸣,剧烈震颤起来,将他惊醒!
“啪!”商有归立刻将竹简重新卷起,不再去看一个字。
他方才只一瞬间就被这功法摄了心神,还好有本命剑固守本心,才能又在刹那便醒转过来。
“此处不是善地啊。”商有归低语,“神道传承?此地主人是神道大能?”
可这神道功法未免太过霸道!哪有看一眼就将已经坚定了道路的金丹修士摄走心神的道理?若没有本命剑固守本心,岂不是要看得“不可自拔”,甚至被惑得转修神道了?
“这倒不会,外力强行改换道路,无异是摧人道心毁人道基。如此一来,修士一身修为尽废,要来何用?”商有归发间光点微亮,慢慢说道,“这也并非强行度化,细细论来,应该是让修士主动臣服,成为神道修士的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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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修以神道为本,以信仰修炼。信仰何来?凡人。
修士只信自己,求大道,断没有哪个昏了头的修士会去崇信另一个修士,神修要信仰要香火,目标只能是不曾修炼的生灵。生灵之中,又以灵智完整的凡人最佳。
故而,神修道统之间的倾轧十分严重,要互相抢夺信徒传播信仰,修为越高争斗就越严重。修至天仙境界,甚至要攻打整个大千世界为自己的信仰来源供给修炼。
可以说,有神修大能在的地方,不会有其他道统的高境界修士。
也因此,神修陨落几率比其他道统都高,修行有成的可能低得吓人。为了避免出门就被打死的命运,不能只有神道傀儡,还得有护法以护持修行。
别管护法到底是怎么被坑蒙拐骗,或者自愿成为护法的,反正能护持住神修就是好护法。
当然,既然当了护法,为防背叛,这些护法们多少也得学一些神道法门。不求转修,只是要把人牢牢绑在一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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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道有什么不好?”傀儡人冷不丁开口,“道门正宗元神,要苦苦磨练心性不说,筹措一件本命法器材料也是千难万难。如公子这般,金丹已成本命剑还未完全锻造出来,难道很好么?”
神道法器大多都以信仰之力凝聚而来,说易不易,说难不难,与一些要碰运气看机缘才能获得的天材地宝比起来,确实清晰明了得多。
商有归忌惮它的修为,不与它争执。
道虽有先天后天,五十先天大道衍化三千后天大道,却并无高下之分。神道修行,即使修的同一条大道,修法同样有善有恶。诸多修士厌恶、不喜神道,只因神道修士多攻伐,种种强迫人的手段用来,总让修本性求自在的修士感到不舒服,却不能说的神道修行如何不好,更不能说神修能证的大道不如其他大道。
无非是彼之蜜糖,吾之砒霜罢了。
商有归想来,让他去修神道,是万无修成之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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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人似乎只是因一时义愤而开口,商有归不答,它也就在说完那句话后安静下来。
它继续撑篙,小舟随水而流,商有归怀抱拂尘,手指不时从拂尘明净若琉璃的手柄上拭过。
鱼竿就在他脚边,散发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商有归本想将那卷神道功法直接扔回星辰海中,与系统商量片刻,最终却将其小心翼翼地收好。
傀儡人说,不拘钓上来什么都是他的,可没说拿到手就非用不可。
他今日将之丢回去,亦会有人再将其钓出来,若那人是个道心不甚坚定的,为功法所迷,真在九州大世界中修行此法,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端看一个只是兼修了些法门的左自知,便能如此笼络人心,搞出一堆乱子,还能指望真正的神修是个什么善茬?
一心庇佑苍生的神修不是没有,但指望一个不知道究竟品性本心如何的修士有良心,不如将祸患的源头直接掐灭在襁褓中。
时过境迁,九州大世界少有神修,也不再需要神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