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霓虹灯光闪烁，红绿灯前，行人步履匆匆。
风雪中商厦的广场大屏格外醒目格外清晰，是一部仙侠题材电影的宣传。站在C位的男人素衣玄氅，手持一面洒金扇。
不必多看一眼，商有归也能认出就是少年。
他已经洗去了少年的青涩，彻底不再是少年了
大屏上介绍着他华丽的头衔：影视歌三栖艺人，金花影帝，金像提名，辛夷视帝，辛夷最佳新人，洛列莱最佳流行歌手……
商有归吐了口白雾，虽然他记不起原来是少年主演，可对这部电影，他是有印象的。
电影发布的那个春节格外寒冷，不少地方闹了雪灾。影片上映后，男主演宣布将影片全部收入捐赠，用于慈善事业，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再凭这部电影摘下一个国际奖项……
后来怎么样了来着？
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票房很不错，但与预期还有差距。
身边两个才下班的姑娘边等红灯边聊天，内容正是应聘相关。
“诶依依，周末去看《成仙途》吗？我朋友去看了，说很不错。”
“啊这个嘛……”依依有些踌躇，“你也知道我……”
“哦，忘了你是***梦女来着，那算了，我一个人去看吧。”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依依绞着手指，“我也没那么梦……就是有点落差而已。***不是选秀偶像出身，用偶像标准要求他不是开玩笑吗。而且他都三十多了，有爱人也正常……”
“嗯嗯嗯，我知道你是理智追星，所以到底去不去看啊？去的话我订票咯。”
“小琦你不许说啦！”依依恼得面色微红，又有些失落道，“不过他为什么要公开呢……他爱人又不是圈内人？公开了不是找麻烦吗。”
小琦划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又不是这些明星，怎么知道明星的想法……好啦！他早一天公开，你早一天失恋，就能早一天遇见新恋情！哎绿灯了，快走快走！”
商有归也快步过了马路，一手摸了摸嘴角，他……在笑？
三十多岁的身体早不似少年时单薄，但或许是早年亏空，玻璃橱窗中的倒影依旧显得消瘦。
只是西装革履，衣着光鲜，掩盖住了那份灰暗气色。
随意瞥过一眼倒影后，商有归踩着泥泞的雪，很快就走回了自己名下最近的公寓。
这间公寓不是他名下住宅中最好的，但他在这里处理了许多工作文件，多年后在记忆里重新见到，竟然也多出几分怀念。
上电梯，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在玄关处换了鞋，弯腰时，一个小盒没留神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这是……
他正要去捡，一只骨肉匀称十指修长的手便晃过他眼帘，先他一步捡起那盒子。
来人一双赤足踩过地面，毫无声息，他甚至没察觉有什么异样。
“你今天回来得倒是早。这是什么，给我的？”少年声音里含着几分懒散笑意，屈膝半跪，金棕色双瞳正对上商有归视线，“欢迎回来。”
他竟然在……自己家？
“嗨，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皱皱眉，手指摸过自己眼角，“不对啊，妆卸干净了啊。”
旋即他欢喜道：“我明白了，一定是太久不见，你想我想到忽然看见我出现高兴坏了，对不对？”
商有归换好鞋站起身，努力绷起嘴角装作面无表情，冷淡地说：“没有的事，你不要自作多情。”
“啊？没有吗？那这个是什么？”曾经的少年如今的影帝晃了晃盒子，“那这里面是什么，哎呀，好难猜呀。”
“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背后骤然压上一个沉甸甸毛绒绒的脑袋，留至背心的长发冒出几撮蹭过商有归锁骨，带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他小心夹起落在胸前的一小缕头发，问道：“又去漂头发了？”
那靠在他身后的身躯便一僵，然后再放松：“嗯，首映那天做造型方便，假发片真实感没那么好。”
挑染出的那一缕白发光泽有些黯淡，摸起来也比黑发更毛糙。少年发质本就略显细软，商有归都不敢用力，就怕力气稍微大些，就要把他的头发折了。
少年却好像会错了他的意思，头靠在他肩上蹭了又蹭，小声说：“……有归，你喜欢这样的？首映你去看了吗，我好像没看见你。”
“本来打算去的，后来临时有事改了行程。”商有归放下那缕白色挑染，反手摸了摸他发顶，平静地说，“你想的话，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再去看……呃！”
“其实……电不电影的，也不是很重要……”少年鼻唇间徐徐吐出温暖的气流，扫过商有归颈间，让他的肌肉不由自主收紧、颤栗——而少年的虎牙已经在他耳垂上研磨，不轻不重地啃咬，咀嚼。
“有归……”
旁观的商有归神志尚未意识过来，身体已经熟稔地给出反应。
说不出的感觉自天灵升起，又闪电般击穿脊柱没入四肢百骸。他的肩胛骨在不自觉中抽紧，舒张，翕动，呼吸变得急促，从肩臂到胸腹，再到大腿乃至隐藏在拖鞋中的脚趾，无一不在微微颤抖。
“……嗬、哈、你……放开……我才……刚回来……”
少年如灵活的狐，从背后紧紧攀住他，濡湿水意从耳后扩散。
但他低哑的声音又显出几分无辜：“刚回来……怎么了吗？有归，我好喜欢你……”
薄而软的唇在他每一寸肌肤上逡巡，蓬发出泼天野火。
商有归不知不觉间已经瘫坐在地，口中发出喁喁细语：“你、你不看看……盒子……盒子里、里有什么吗……你……不是、想知……想知道吗……”
“我知道啊。”少年低笑。
他并未放开商有归哪怕一星半点，伸出的手却轻易将那小盒勾来。盒子打开，深蓝色绒毯上，是两枚交缠在一起的戒指。
深浅不一的蓝宝石铺底，嵌上灿若黄金炽如烈阳的金丝雀，连铂金戒托略显寒凉的金属白色都被衬得温暖起来。
他环起商有归，将其中略小的那枚圈住他左手无名指，一边慢慢往下推，一边轻笑着说：“里面为什么刻着我的名字呢？有归……”
唇齿相触，十指相扣。
无尽的热，无尽的沉沦。
他的身体完全被少年掌控，少年熟知他身上每一个敏感点，哪里痛，哪里痒，哪里会让他克制不住喘息……
……
这段回忆相比之前很长，却相当琐碎，更像是无数残破记忆堆成的碎片。商有归在其中做一个茫然的过客，上一秒还是晨起，下一秒已经是夜晚。
无数碎片中，他与少年耳鬓厮磨，在黑暗中喁喁着爱语。
然而记忆的最后是，少年被无法接受他有恋人的过激粉丝捅中脾脏，没来得及见商有归最后一眼，就在大出血中走向死亡。
影帝英年早逝，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过激粉丝自然最后被绳之以法，而隐藏在幕后多年的商有归终于也隐藏不住——或者说不愿再隐藏身份，走到了台前。
如果少年生前就爆出是同性恋，即便他是影帝，地位恐怕也出现相当程度的动荡，甚至所有的荣誉都会被收回……但他现在死了。
人死，万事皆休，而与他在国外领了结婚证的“遗孀”商有归，反而得了许多同情。
商有归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只想问，为何两人可同来，却不能同归。
在很长一段仿佛行尸走肉的生活后，他终于得到了他的圆满——一辆违规行驶的大货车本来要撞上过路的女孩，他将人推出去，自己面对滚滚轧下的车轮。
全身骨肉被碾碎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居然不是痛苦，而是释然。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了。
·
“琴境”轰然碎裂。
急促不断的钟声在他耳边响起，他睁开眼，钟粟文作盘膝打坐状。只是他一手压住心口，脸色苍白，一只手紧握钟槌，正要敲下。
见商有归睁眼，他才松下握住钟槌的手，长吐了一口浊气：“道祖在上，道友你可算醒了！琴境动荡，再不醒，在下就要强行破境唤醒你了。你……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莫非一无所得么？”
商有归碰了碰眼角，片刻后才道：“对不住，不过多谢你……这是御神丹，可快速恢复法力。”
至于琴境中看到了什么，则闭口不谈。钟粟文见他无意多言，也不追问，只是接过御神丹，自行服了两枚开始调息。
商有归摘了两把月落花，揉出花汁在人中处抹了一道，才静静靠坐在榻上，开始整理心绪。
狐狸崽子在原地蹦跶两下，见商有归也不来抱自己，两脚就蹿上商有归颈窝缩好。
商有归刚从琴境中出来，全身上下都还敏感得要命。想把狐狸崽子拎下来，一见那双水汪汪的金瞳，心又软了大半，放任自流了。
只是多叮嘱了一句：“别乱动，要睡就好好睡。”
狐狸崽子还算听话，在他耳下爱娇地蹭了一蹭，就乖乖缩着不动了。
商有归闭目却不调息，只是心神沉入灵台，对灵台紫府中那个光点冷声道：【解释呢。】
良久，那光点才有些微波动：【什么解释。】
【将我掠来这个世界，欺瞒于我，许下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却来问我是什么解释？弥补遗憾，指死人复生是吗？是你能做到还是我能做到？还有，你对我的记忆做了什么手脚，说。】
【不说是吗。】商有归语气十分冷淡，【不说也无妨。】
他起身对钟粟文道：“钟道友，可要与我一同返回青涧湖？”
钟粟文便睁眼说：“若道友已然无事，在下自无不可。左右不过是恢复法力，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商有归于是开门，与钟粟文先后而出。
他以前总担心道君发现系统的存在，对系统不利，对雪崖总是千避万避，恨不得永远不见，现在却没这么多顾虑了。
这样一个说什么话都遮遮掩掩、目的不明的系统，不需要也不值得多余的担心。
·
【不是的，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眼看着两人已经就要飞至青涧湖，系统骤然出声。
商有归神情淡漠，并不言语，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小狐狸被风吹乱的毛。
【不是这样的！】系统提高了声音，平板的机械音中难得多了一丝焦灼苦涩，【不是！你听我说！人死魂散，去往轮回，不成就天仙真君确实没有能力将人复活，但……若一丝真灵仍在，不是毫无办法！】
【哦？】商有归依旧冷淡，不咸不淡慢条斯理地说，【不曾修炼，何来真灵？跨过上品金丹的门槛，神魂中方有一丝真灵浮现，这可是修真常识，你扯谎也该扯得走心些。】
商有归这样的人，轻易不对人敞开心扉，也不会随意相信别人，可若上了心，就毫无保留。相对的……若是失去他的信任，不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了。
如今还留着系统让他说话，无非是系统寄居在他紫府灵台中，他自己没有能力将系统一脚踢出罢了。
眼见离青涧湖越来越近，系统也管不上那么多了，扯着嗓子大喊：【你前世那方宇宙法则殊为奇特，真灵自然蕴于其中，哪怕不修炼的普通人也有！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完完整整囫囵个魂魄能投生过来？！】
商有归神情微微一震，动作也慢了几分。
系统见商有归嘴硬归嘴硬，好像对它的话也还不是完全听不进去，赶紧再接再厉：【且你前世宇宙的人死后魂魄并不会很快消散，饮下孟婆汤后也不会变成魂魄粒子与其他魂魄粒子重组，不管怎么转世都是一个人你懂吗！
【所以！你带着他的魂魄前往阴府，只要能得阴府许可，就能保留完整记忆转世——即使不刻意点醒，只要有你护持，他转世几年后也会自然觉醒记忆。而在本方宇宙，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本方宇宙中，除非有金仙大能出手强行留住魂魄，不然凡人死后魂魄必然散去。饮过孟婆汤，便是尘归尘土归土。那些生而知之的人不是夺舍就是修士转世重修，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