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写真,但其中没有商有归。
少年的镜头感与生俱来,摄影师拍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加了商有归的联系方式,约定好取片时间,还拍着胸脯保证再多送他们两张。
“怎么了,不高兴吗?”回孤儿院的路上,商有归被少年抓着手,有些困惑。
“没有。”
少年的回答很简短,不再多言,一味埋头拉着商有归走。
但其实他手上的力度并不大,只要商有归稍加挣扎,就一定能脱身而出。
商有归不知当时自己是作何感想,现在却看得很明白。
少年无非是仗着……自己舍不得而已。
恃宠而骄。
这个词不那么合时宜地闯入商有归思绪。
然而也是真真正正的舍不得。
哪怕六月气温是如此灼热,两人相握的手已满是汗水。
“等一下,”商有归停步,正对一家面包房,“等我一下。”
“嗯?”
少年不由松手,商有归跑入面包房,片刻后提出一个包扎严实的包裹。
包裹不大,但目测分量不轻。
“回去吧,要快点回去。”商有归小心翼翼地提着包裹,想了想,主动握住少年的手,“快点回去。”
“……好。”
·
孤儿院的孩子如果没有什么智力问题,十八岁后就必须离开,独立生活。
之前因为两人都要高考,院里给宽限了几天。现在高考结束,两人也就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今天就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而他们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找好了住处,就要离开。
已经收拾干净的房间里,商有归解开了包裹的系带。
一只不太大,但裱花精美的水果蛋糕,干冰袋不断冒出白烟,维持着蛋糕形状。
塑料刀叉塞入少年手中,商有归望着他模糊不清的面容说:“许个愿吧。”
少年巧克力过敏,只喜欢吃果汁丰沛的浆果,所以每一刀切下,都有果汁混合着奶油爆开。
“甜吗?”
“……甜。”
“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他提高了声音,又在商有归的注视下蔫成一朵被晒干的小白花,“我没有不高兴——为什么写真只有我一个人?”
商有归不答,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少年舔下塑料叉上最后一点奶油,咬着叉子尖尖,委屈地问:“你说高考之后有东西要给我,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东西吗?”
商有归起身,凑近他,轻声问:“你一直想要,不是吗?”
少年回望他。
“我很想要,可我——”
他的声音被手机铃声戛然中断。
“抱歉——稍等。”商有归按下反应并不灵敏的塑料按键,“您好?是相片出什么问题了吗?……啊,好。”
“……给,你的电话。”
少年重重放下塑料叉,声音阴沉:“请问是哪位?”
开了免提的听筒将声音传出:“*先生吗,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摄影师,也是风行娱乐的星探,我叫高泽。或许你还有印象,我们在一个半月前《风云诀》的拍摄片场有过一面之缘。你是宋子荣的武替,但我认为,你只在片场做一个小小替身,是浪费才华……”
这通电话持续了很久。
期间,商有归并未给出任何意见,甚至没说半句话。
作为旁观者的商有归则想道,他居然似乎懂了少年未出口之意——
我很想要,但我想要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只有我一人。
只是不知当年的自己懂还是不懂。
“……有归。”少年挂了电话,“你怎么想的呢?”
商有归茫然:“为什么问我怎么想?这是你的未来,应该由你做出选择啊。”
咚!
褪色的塑料凳翻倒。
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笼罩,遮住了残余的一点阳光,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肺腑,不给他留半点缝隙。
然而这种气息他又该死的熟悉,熟悉到身体并未出现任何排斥反应,自然而然就接纳了这个气息的侵占。
抽离出的商有归意识摇摇头,看来当年的自己是没懂。
·
“你,你,你忽然发什么癫……”
“有归,你的未来中,从来就没考虑过我的存在吗?”
他两条胳膊死死压住商有归,汗水沿着商有归的锁骨没入胸口:“没有吗?你告诉我啊……”
“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约好了上同一所大学吗。放开我啦,你好沉……”
“所以说,你还是不要我了。除了这个约定,你根本就没考虑过我!”
“可是……啊!”耳垂上传来尖锐痛楚,巨大的威胁感激得商有归背后狂起鸡皮疙瘩,迫不及待想要逃开,“松口!你是狗吗咬我干嘛!我没有不要你……不,你又不是我的所有物谈什么要不要!松口!你是狗吗!”
“呜……勿肆……”少年的声音含含糊糊,却收起了略显尖锐的虎牙,转而用口唇在耳垂软肉处厮磨。
……微妙的痛意热意与濡湿感。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或许没有任何一个词或一句话能说尽。
少年的唇舌暴戾,却又充满小心翼翼的珍惜意味。
烫得商有归从内而外发烫,连心脏都绞痛起来,喘不上气。
“放……放开我……”
商有归完全没法维持旁观者的冷静镇定了,他想找个冰水池子跳进去。
为什么只是记忆,触感却如此真实?为什么他想不起一分一毫,只能作壁上观,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过于充沛的感情却汹涌得要让他神志都溃散?
“有归。”
“有归啊……有归。”
少年唇舌轻启,嗓音轻飘悠漫,仿佛在唱一曲咏叹调。
“我们这样的人,生来便一无所有,何曾有归处?”
“……松口……”
“我不,不可能,让我主动放开,你想都不要想。”他笑着说,“不过你可以推开我。”
“可你没有啊。”
“你只是让我放开你,你的手却从未尝试将我推开。为什么不推开我?是舍不得吗?”
他野兽般咬住商有归颈边薄而脆弱的皮肉,乃至跳动不息的血管。
商有归第一次见他这副面目,如恶鬼撕下了画皮。
温热的气流徘徊流连,从耳侧到锁骨,从锁骨至脖颈,脖颈上升至面颊,最后在唇角游移。
“为什么不推开我?”他低语,“你看,我手上没有再用力了,你推开我就行了。”
·
最能勾引人的恶魔都不如他勾人。
迷迷糊糊的商有归一片混沌间想起小狐狸。
狐狸一样的生物,平日痴缠爱娇,让人几乎能忘了他们的本质。
哪怕外表再可爱再讨人欢喜,依旧是捕食者。咬进嘴里的猎物,绝没有松嘴的道理。
人人都笑纣王,人人都是纣王。
滚烫的舌尖摩挲过唇瓣,撬开齿列,扫过牙龈。
柔软,形容不尽的柔软。
完了。
商有归想,完蛋了。
哪怕看不见脸,想不起名姓,哪怕这段记忆结束后他很快又会忘得一干二净,此时此刻,他依旧欢喜得要命。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
·
令人头晕目眩的无尽暑意后,他最后看到了少年那双金棕色的,神性与兽性并存的眼。
恍若琥珀秋光。
“有归,求你爱我,求你……让我爱你。”
·
黑暗中,商有归隐隐有种预感,他很快就会被琴境弹出去了。
所以,接下来就是最后了。
寒意料峭,他立于漫天风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