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渺渺钟音荡漾开去。
商有归闭目敛思,放松心神,任由那钟音将自己牵引……与斗法时体验完全不同,他只觉在那乐音中一个恍惚,眼前黑暗就已化去,转为了一片茫茫白雾。
他试着喊了一声:【粟文?涂山?】
既不闻钟粟文的钟鸣乐声,也不觉狐狸崽子那一身温软皮毛。
他又试着喊了一声:【……系统?】
更是杳无回音。
他于是放下心来,打量几眼自己。
或许因为被蒙蔽的记忆是前世而非今生,他身上穿的也不再是昆仑那颇具古意的蓝白道袍,而是一身……
咦?
正在他打量之际,一身再正经不过的商务西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成了一身略显局促的中学校服。
身量也急剧缩水,变成了个细瘦伶仃的少年姿态。
纵然商有归筑基之后也一直维持着少年面目与身量,任凭他怎么想办法也不长个儿,但少年与少年又有所不同。
他现实中的身躯因常年修炼而骨肉匀亭,身量修长却不羸弱,而这具身体……
任谁也不会觉得,他日子过得很顺遂。
……嗯,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初一时的样子。
又瘦又小,活似根豆芽菜。
可也没办法,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吃多少都不长个。加之孤儿院虽然不苛待孤儿,但过得也谈不上太好。
他偶尔吃不太饱,偶尔要和别人抢吃的,这种情况下想长出一副好体格也是为难人。
·
商有归将目光从身体上移开,下意识捋了捋洗得发白、略微卷起的校服衣角,再看看四周情况。
昏暗中,隐约能看出这是条窄小巷子,仅能勉强让两人并排通过。鼻尖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骚臭怪味,因为鲜少有人经过,墙根生出了密密青苔。
饶是修士记忆极强,商有归也回想片刻才想起来这究竟是何处。
……毕竟,这并不是多美妙的记忆。
孤儿院离学校有些距离,而这条窄巷,就是他不为人知的近道之一。
多走几条不好走的近道,他早晚来回能省下不少时间。他从前曾未在意过这条近道究竟是如何形貌,又是如何难行,然而原来在记忆中,窄巷的一砖一瓦乃至一根草都是如此清晰。
他拉了拉快从瘦削双肩滑下去的背带,正欲循着记忆回孤儿院,肩上冷不丁被拍了一下。
力道很大。
他肩上本就没多少皮肉,夏天穿得又单薄,一拍之下,疼痛竟从肩处难以忍受地升腾,蔓延开去。
他修炼时不知经过多少苦多少痛,却通通不如这一下的痛楚来得深刻尖锐又鲜明。
或许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他居然一声未吭,只是加快了步子——他知道是谁,但他并不想再见到那张曾经无数次让他想杀人的脸。
“嗨!你小子,跑什么呢!”
更重的巴掌重重挥下!
商有归下意识想要反抗。然而不知是这副身体本就如此孱弱,还是过去的记忆干扰了他,他的思绪快若闪电,身体却并不听他指挥,轻易就被那巴掌掀开了去。
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高大男子彻底吞没了昏暗窄巷中的最后一点光线,商有归被他一把掼到墙上,背后两扇单薄的蝴蝶骨撞得生疼,带出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居然还能冷静地想到,大概有一大片皮被蹭破了,希望衣服不要破,也不要沾上太多血,不好洗……
那些早就被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不堪回忆,竟还是如此清晰,历历在目。
胳膊纹着斑斓花纹的男人压住商有归,烟臭味钻进商有归的鼻腔。他听见男人粗声说:“钱呢?”
“我没有。”
“没有你妈没有!交出来!老子看到你早上在徐姐那边帮工了!”
和记忆中的对话一模一样。
商有归深吸了口气,艰难地撇过头:“说了,我没有。”
一拳打在柔软腹部,一瞬间,浓郁的血腥味充斥了商有归的呼吸,连视线都蔓延起丝丝缕缕的血红。
“还有没有?有没有!交出来!”
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艰难,商有归在反抗,但那双臂膀仿佛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不仅不动,反而更激怒了他,招来更猛烈的击打。
商有归身上痛着,心里却很平静。
痛着痛着就习惯了,这是真的。他只是惊讶了片刻原来自己以前这么不耐痛,就开始回想他那时究竟是怎么从他手里挨下了整顿打。
硬捱吗?一直捱到他打腻了,不打了?
记忆被笼罩于迷雾之中,他想不起来,一分一毫也想不起来。
与过于真实的疼痛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
嘭!
略显沉闷的一声,却不再是落在身体上的拳音。
“嗷!谁!谁打老子!”
狂风骤雨般的拳头停下,伴随着更多的痛嚎。
“嗷!妈的给老子滚出来嗷!”
“跑呀!你愣着干什么!”清脆又带着一点婉转的少年声线大声喊。
商有归不是不想跑,但身体并不是那么愿意执行命令。
“嗨!空着手也敢来!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少年又喊,“你这种人渣,死了都是为民除害!叫什么叫,你打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痛?!”
嘭、嘭、嘭!
更沉闷的声音,与更惨烈的嚎叫。
吞噬了阴影的高大身影骤然倒下。
“你没事吧有归?!”少年声音的主人踩着倒下的高大男人凑过来,“还能起来吗……对不起对不起!左胳膊怎么样?能动吗?我拉你起来……”
商有归很想问他叫什么,可话到唇边,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种莫大的力量在发挥作用,阻止他的一切询问。
“怎么了?实在不行的话……我背你……”少年见商有归失神不语,凑得更近了些,担忧道。
商有归和自己的舌头斗争许久,最后吐出四个字:“……别杀了他。”
少年一笑——他应该是在笑——商有归并看不清他的面容,眼中只有一团模糊的雾气。
他踢了两脚高大男子,语调轻快地说:“杀他?杀人犯法!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人把自己搞到少管所去?今天也够他喝一壶了,要是又被人打了或是抢劫了……嗨,自认倒霉吧他!”
他又踢了两脚,抬起商有归一条胳膊将他整个人支起来,架到自己肩上,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
商有归靠着少年站稳身子,将气息理得平顺,才一瘸一拐走了两步。
他主动松开少年的臂膀,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少年一怔,抄起那根才把人打了一顿的短棍与散落满地的石子,大步追上去,高喊:“有归!你等等我!”
抬头看,商有归走了两步,正静静倚着墙。他原本乌黑清澈的双瞳似乎蒙了一层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
待回了孤儿院,少年将短棍与石子都藏好,又拿出一瓶所剩无多的红花油,问商有归:“快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情况。还有……你的眼睛,要不要紧?”
言语间,已经伸出一只手来,将商有归的衣服扯了一半下来。
之前挨打时商有归痛得再厉害,也未曾吭过一声,然而现在疼痛渐消,少年看似急躁实则轻柔的动作却让商有归不由小小“嘶”了一声,吓得少年赶紧将动作放得更轻,小心翼翼问:“哪里痛?我碰到哪里弄疼你了?”
商有归按住额角揉了揉,自己褪下肩上那点布料:“……没,就是……”
年轻人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枯干的皮肤,此刻格外触目惊心:即将消退的黄色压在最下层,消散大半的黄紫色,浓重的紫黑色,才发起淤的淡青色混合着淡紫色浮在最上面……一层叠着一层,隆起厚厚的肿胀。
皮下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晶莹,让人见之就不由觉得心惊。
少年哽了一下,又转过去看商有归后背。
后背衣服还未完全脱下,半掉不掉地挂在肩上。
商有归听见自己说:“帮我一下,我自己脱不下来。校服破了吗?”
少年便要去揭下校服,稍微抖了下,商有归就又发出一声“嘶”。
“……好像,有血。血和内层有点黏住了,外面倒是没破。”
商有归眉心便紧紧蹙起。
少年急忙道:“没事!我去找点水,血才黏上不久,洗起来很快的!就是……你忍着点,我去找水,你别乱动!”
他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带了一小杯凉白开过来,一边往伤口上浇一边小心翼翼分离伤口与衣服。凉水冲下,衣料与伤口本就黏得不牢,很快就被揭了下来。
伤口翕动,带来一阵阵钻心火辣的疼痛。
少年面容仍笼罩在一团雾气下,商有归看不清楚,但直觉他现在应该心绪十分不平,安慰道:“过几天就好了,没事。我稍微缓一缓就去将衣服洗了。”
“……我先给你涂药。”
商有归身上青紫实在太多,而那瓶红花油本就没多少,哪怕少年用得再小心翼翼,也很快就见了底。
不过堪堪将肿胀之处大致处理一遍而已。
商有归抹下额角一片冷汗,正要起身,就被少年按住:“你不许乱动!衣服我来洗,你的眼睛……真的没事吧?”
“我的眼睛怎么了?”
“眼白有血丝,眼眶……”少年凑上来,另一个人的温度在夏天格外明显,“眼眶也有点红,肿起来了,你自己没感觉吗?”
商有归这才碰了碰眼眶,有点凉,又有点痒,让他想挠一挠。
“别碰!”少年声音很急,动作却还是轻柔的,拿水瓶里剩下那点水给商有归擦了擦眼角,“别碰……要是明天还难受,我们去找阿姨……你别碰啊!我去洗衣服!”
商有归放下手点点头,如此,少年才抓着衣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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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有种不太好闻的陈旧味道,商有归静静靠着床半躺着,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