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手中玉简险些滑落，又在触地前一瞬间被他立刻捞起，绕过那位白发高冠的道君放至书架上。

他不敢抬头直视雪崖，袖手垂眼低声问：“道君，学生离校历练一事，似乎并不由您掌管。况且戒严已经解除，弟子之前是被迫滞留，现不正该离开的时候？”

手腕上多了花纹的玉镯存在感十足，他实在是不想和这位道君打交道。而且雪崖作为昆仑实际上的最高掌权人，在眼前晃的次数多了，商有归难免会觉得他管太宽。

难道道君有这么闲？每天可以无所事事，只要逗着学生玩就行了？不修炼不参悟大道了？即使成就半步金仙后没有寿元与四劫五衰的压力也不能这样吧？

只是他没胆子对着雪崖这么直接说出来就是了。

他低着头，自然看不见雪崖落在他发顶上骤然深邃的目光。

“若学院人手不足，掌管具体事务的长老诸事繁忙，本座暂代一二亦无不可。你的心魔控制得很好，不必急着离开昆仑，况且眼下，你成就金丹的机缘不在别处，还是说，你想要去别的大千世界？”

昆仑门下的真君们会给要离校历练寻找突破机缘的学生算上一卦，算算机缘何在。若商有归要走，当然也会有师长给他指点迷津。

不过他之前入劫时刚好撞上昆仑封山，玉宇都想直接把他整个人封印了，自然没推算过商有归机缘所在。而这么几年拖下来，商有归倒不是怀疑师长会推算不准，而是有了他自己的想法。

这想法的底气来源自然是系统。须知能在筑基期就炼制的秘宝不多，系统把配方给了他，他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金丹机缘到底有些飘渺，不然也不会有大把在外游历几十上百年仍未突破的前辈，可炼制出的秘宝却是实打实被自己掌握在手里的。

而且虽然他不过筑基，不通推演之术，但事关己身前途性命，多少会有些预感。

直觉告诉他，这心镜他是非炼制出来的不可。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预感变得越来越强，根本不能忽视。

·

见商有归不答，雪崖淡色的长眉蹙起：“你果然想离开本界，去其他大千世界历练？”

商有归虽低着头看不清他神色，却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

想来也是，许多大能尽管面上温和，但常年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生杀予夺说一不二，又怎么容得别人忤逆他的意思？

自己也不过是仗着是昆仑门下，尽管不悦，这位喜怒不定的道君看在是同门后辈的份上也不会轻易将自己打杀……

思及此处，他干脆顺水推舟，点了点头：“道君明鉴，吾辈修士修行，眼光不能限于一城一地。况且我本命剑未成，其中有几样锻造材料在本方世界颇为难寻。内务堂遍寻不得，几大商行亦是如此，就算有，也往往被人提前截留，落不到弟子手中。既然如此，不如去盛产那些材料的大千世界走一走，或许能有些成果。”

“你说得轻巧。”雪崖冷淡道，“即便是在本方世界，有昆仑庇佑，你可知学生陨落的几率有多高？元神不破不立，生死之间踏生死玄关觅一线生机，故而要往往要深入死地。金丹却不必如此，魔境天劫是心劫，得过与否，只在一念间。而你若前往其他大千世界，陨落几率只高不低，昆仑的面子，不是在哪里都能吃开的。”

商有归自然知道。

若他是哪位昆仑真君的弟子，哪怕是记名弟子，也算有了大靠山，旁人轻易不敢来招惹。但他不过是昆仑中最寻常的一个学生，没有师父没有师门，死在外面可就不太可能有人给他出头了。

昆仑护短不假，但有时又不那么护短。学院学生甚众，难道昆仑还能一个个全管过来么，管不过来的。没有能得人青眼的过人之处，死也就死了，谁会在乎？

修道自古以来都是这么一件残酷之事。

“道君，你成就金丹多少年了？”商有归露出一个笑容，“除却生来便是半步金仙的先天灵宝与先天神兽，根据记录，本方宇宙截至目前成就半步金仙最快的记录是一万五千三百六十六年，正是本门祖师太虚道祖创下。而太虚祖师实则也是灵宝转世，不能算是纯粹的人族。在重新证道大罗之前，太虚祖师走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苦难？当时可有这样一个昆仑庇佑么？”

雪崖无言。

身为先天灵宝转世，身负大气运大机缘的同时也有大灾厄，世上哪有好处一人尽占的道理？只是往往世人只见其中光鲜，不见困顿苦厄。

“道君，您离金丹已经太远了。”商有归笑着，语气却是淡漠疏离，“您忘了元神大道是何等困苦之路，即使有学院有宗门庇佑又如何？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求什么道？昆仑能庇佑我一日两日，一年两年，难道我要终生活在学院庇佑之下么？”

说完他挑了挑眉，惊讶于自己对着雪崖也有胆子说出这么一番话……堪称大逆不道的一番话。

逆的不是大道，而是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就能碾死自己的师长。

但说完，心中又是一片说不出的痛快敞亮。

或许他一辈子都达不到雪崖这个高度——如果他成就元神之后还抱着要回去的想法，那一定达不到，但这又不妨碍他不喜欢这位道君。

也不必找什么理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雪崖拧紧了眉头，又道：“可你招惹上了其他大千世界的修士。在本界，只要不进入秘境，他们不敢随意出手，一去其他大千世界，就生死不由人了。”

商有归并不意外雪崖会知道这些，很多事本来也只能在修为差不多的修士间隐瞒。大能追因溯果，洞照大千，除非有同阶修士刻意出手隐瞒，不然他这样的小修士在大能面前和透明的也没什么两样。

他只是淡漠道：“多谢道君关心，但我招惹便招惹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有什么问题一并清算，总比日后拖得剪不断理还乱要好。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我会相求相熟的学长学姐为我加持一些手段，至少能……不让自己死得那么快。”

什么话都给他说完了，主打的就是一个滴水不漏油盐不进。雪崖修为再高绝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强行改变一个人心里的想法么？

只要自己不被说服不被动摇，那他就是无懈可击。

“你很好。”雪崖眉头仍未舒展，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商有归头也不抬一下，拱手不咸不淡道：“道君谬赞。”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

商有归垂手站在一边，站得久了，无事可做，思绪不自觉发散。

他该不会是……第一个这么顶撞这位道君的学生吧？

也不无可能，毕竟修士普遍慕强，道君又是自己学院的师长，算自己人，想必应该被不少慕强的学生捧上神坛视若神明过。

况且这里是修真界，大修士真正是接近甚至掌握了“真理”的一群人，某种程度上，他们当然说什么都是对的。

思及此处，商有归不自觉抬了抬头。

雪崖眉心微蹙，长发整整齐齐束进玉冠，偏生有几缕格外不羁的发丝自鬓角垂下，又柔和了他的眉眼。

平心而论，他好看得实在过分。然而他的美与青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是一种兼具柔媚与锋锐的美，两者并行不悖同时存在于他身上，丝毫不显矛盾。

不知他今日又有什么事，穿着一身礼服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琅嬛阁。

昆仑的大礼服为显郑重庄严，相当繁琐，气质不行的人穿上只会被淹没在礼服的繁复华丽之中，从而忽视本人，可穿在雪崖身上，第一眼见到他的人只会被他气势所震慑，华丽庄严的礼服完全是他的陪衬。

他久居高位，但从他身上看不出上位者的傲气，更没有青崖那种生人勿近的杀气。

只看他的脸，很难想象他的性格竟会如此恶劣。

商有归瞧了一眼，立刻又垂下头。雪崖不说话，他就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耗着。

·

“二师叔，您怎么在这？我几乎快把昆仑找遍了，师叔祖也说不知道您在……嗯？”

一人忽然闯入商有归的视线。

是许久未见的游先生，他竟不知何时回了昆仑，一点风波动静也没引起。

“见过游先生。”商有归行了一礼，恭敬有余，却异常淡漠疏离，“道君，弟子尚有其他任务在身，不能多陪，就先退下了，道君慢行，游先生慢行。”

雪崖转身，随手自书架上取下一枚平平无奇的玉简饭看起来，同样淡淡应声：“你自去即可，不必知会本座。”

商有归又向游先生行了半礼，拂袖而去，半个字也不多说。

只是他心中异常冷漠疏离地想着，自称本座而不是“我”，这位道君心里怕是恼火得很，不过是不好对着他这样的后辈发作而已。

然而恼火又与他何干？

雪崖两次将他的申请驳回又如何，这根本无关紧要，他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