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商有归只觉腕上玉镯一热，半信半疑道，“师姐，你怎么会知道？”

下封山令时他就在场，心里清楚学院的算盘。现在封界五年，有问题的人没抓到几个——至少明面上没大张旗鼓，学院会这么轻易开界？就算学院这么想，其他被渗透的学校怕是也没那么轻易放过。

“学院封山封界时可没说明情况，无缘无故说封就封，表面太平，背地里有怨气的人不在少数。”她哼笑了一声，“师弟你大约不怎么上内网，内网上被删了的讨论贴可不少。”

商有归确实不怎么看这些，但并不妨碍他直觉有些不对。

“五年，封山也够久了。筑基修士不过有三元之寿，百八十年，若一直被拘着无法离山历练，你猜会如何？所以学院近期一定会开山解除封锁，其他学校也一样。”

姚飞夏眉飞色舞，满是智珠在握之色：“趁着现在这消息还没传开，赶紧置办出门历练所需物资，等准确消息下来可就来不及了。内务堂明码标价的物资倒不会涨价，可慢个几步，哪里抢得过别人？不说了，我也该准备起来了，申请离校的报告还没写……”

商有归一瞬间怀疑了下自己的智商，又端着一大盘“莲花”走了。

他半信半疑地炼了一晚上丹，挣扎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先买了再说。

反正以后也是要买的，万一呢？他又不缺灵石！

天光破晓，窗外月落花凋零曦芜花盛放，他写完一份离校申请，发送。

发送成功，没有被第一时间驳回。

或许，这真是要开放的征兆？

·

种种心思搅和在一起，让商有归值班也值得心不在焉。工作是靠应付摸鱼划水过去的，内网货殖版下的单是一个不少的。

有些设备在内务堂置办和在外购买其实没差别，有些就是昆仑学生特供了，商有归失神地把玩了一会儿指间那个刻着他姓名的木牌，陡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楚师姐，等学院解除封闭后你要离校历练吗？”

琅嬛阁是个相当缺人的地方，商有归入琅嬛阁十多年，常驻人口还是只有他和楚覃两个。他出门寻找炼制秘宝的材料，楚覃游历寻觅机缘，那琅嬛阁岂不是就无人值守了？

“谁知道呢。”楚覃打了个哈欠，“解除封闭，没影的事。不过就算现在放开山门我暂时也没有离校的打算。以前总以为一直被绊着不能离开是浪费时间，现在却觉得还远远没到阴神期的上限。怎么，你要出门？”

“嗯，是有这个打算。”商有归有些羞赧，“之前无意间得了一样秘宝的炼制配方，只是其中有几样材料学院兑换不出来，那秘宝对我而言又着实重要……”

虽然系统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但从它手里流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好的。

商有归隐隐有种感觉，那秘宝心镜一定对他很重要，甚至关乎他能不能顺利成就上品金丹。

系统嗤笑一声：【自作多情。成就上品金丹何来顺利一说？短则二三十年，长则上百年，哪个上品金丹是无波无澜就修成的？若不经磨砺不经苦难就能有所成就，那这么多折在金丹门槛前的修士又算什么，算他们运气不好？】

商有归不语，只是偶尔无意识地摩挲两下食指。

楚覃奇怪道：“既然对你很重要，那你在犹豫什么？你在担心我们两个离开后琅嬛阁无人？”

“嗯。”

楚覃更奇怪了：“可这是你的道途啊，难道我说我要离校，归期未定，你就不走了吗？要一直等到我回归或是有新人接替你？我要是陨落在外，又一直没有新人接替，你难道要一直守着？”

商有归眼中闪过一瞬茫然，喃喃：“可这是我的责任……”

在其位而谋其政，他虽然值班天天摸鱼，可从没把本职工作放下。

楚覃眼中闪动的已经不是奇怪，而是匪夷所思：“……责任？学弟，你为什么会把一份可以随时放下的工作视为责任？学院从来不是谁的责任，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慈幼局出身吧？至今也没找到生身父母。”

商有归并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默默点了点头。

楚覃叹道：“我们这些有家的修士，若家中父母不修行，那为他们养老送终还生身之恩便是尽了责任。若家中有长辈同样步入修道之途，受长辈照拂，受家族培养，那在一定程度上为家族谋划便是尽了责任。可你无父母，无家族，孑然一身入这昆仑来，是为求道，凡尘中已经没有你再要尽责任之处。”

“你受昆仑教导培养之恩，那只要不干有损昆仑之事，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你也未曾拜师，那你对昆仑唯一的责任就是不损害昆仑，不做有违昆仑教诲之事。至于修行，那是你对你自己的责任。每个修士的修行说到底都只与自己有关，修行是自己的责任。责任的本质是因果，既然因果不存，自然无责任可言。你觉得你与琅嬛阁有什么因果？”

“我……”商有归额角滑下一滴汗。不知何时，他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吾辈修道，求逍遥，求自在，只要不违道义。自家修行才是一切之根本。可以为他人考虑，却不能为他人而活。学弟啊，说实话，将‘外’看得如此之重，甚至忽视掉自己修行的修士，你是这么多年来我见到的第一个。”

她眼中不经意间有怜悯流出：“心之造作，为业，为妄，为无明。你若是以这样的心态修行，是修不成的。”

楚覃一瞬间仿佛又变回了商有归初见时的样子——冷酷，凉薄，不可亲近。

然而那又只是商有归自己的错觉。

“师弟，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多谢……师姐教诲。”

·

商有归最终下了决心。

这次，内网消息处理得格外慢。

商有归已经再三确认过购物单，在内网上买齐了一部分，又在下值后去学生自发组织的“沽衣街”逛了一圈，补了一些内务堂没有但实际上很有用的小东西，外出申请还是没通过。

午夜，商有归并未修行，而是在炼丹。一炉还神丹炼完，他不知怎么没再继续，而是想到了日暮时分的沽衣街。

沽衣街很热闹，商有归以前没来过这里。他深居简出，所见几乎都是会常来琅嬛阁的修士，来来去去就是这批人，简直毫无新意。

这样的苦修让他修为增长得很快，却也限制了他的眼界。

除了学院各部门社团，还有这么多与众不同的修士。他们修为未必出挑，也不在昆仑各部任职，然而他们在沽衣街上卖着自己的东西，过着自己的日子。

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商有归置身人潮，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也不会有人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他换了很多东西，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想到这里，正顺手给丹药做退火的商有归忽然笑出声来，把系统吓了一跳。

【你半夜发什么神经？】

【不能笑吗？】商有归慢条斯理将最后一枚丹过燥的火气驱散，丹药在暗室中莹莹亮着圆融的光，【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不等系统张嘴骂人，他腕上的玉镯又开始发烫。

商有归看了一眼，是申请驳回的提示。

他无所谓地将丹药扔进玉瓶，又写了一份申请提交上去。

楚覃的话或许不是句句都对，但至少有一句话商有归无法反驳。

【可以为他人考虑，却不能为他人而活。】

他很喜欢琅嬛阁的工作，但并不打算在琅嬛阁待一辈子。昆仑传承悠久，以琅嬛阁严苛的筛选条件，难道代代都有数人轮流值守？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且不说他来后十五年未入新人，他与楚覃聊过此事，楚覃快有百年没见过能穿过琅嬛云海的新生了。

在没有学生值守的日子，琅嬛阁照常运作，可见学院只是给学生找个事做，却不是非得有人值守不可。

既然如此，机缘在眼前而不取，非修道之人所为。正如楚覃所说，他不必，也不该将琅嬛阁视为自己的责任。

·

第二天，商有归整理书架时收到了戒严解除的通知。

与姚飞夏所预料的相差无几。

来不及庆幸自己提前做好了准备，一身正装礼服的雪崖出现在书架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商有归动作一顿，向他行礼：“见过道君。”

“你的申请，本座驳回了，不必再打第三次申请过来，本座不会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