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商行本就是燕昭家的产业,没人引路燕昭也熟悉得很。他权限又高,干脆带着商有归抄了近路,从员工后门溜了。
一路上安安静静,半个打扰的人也没有。甚至连工作人员,商有归都没见几个。
“燕昭,你这……没走错吧?我们这是走哪里来了?九方城分部中居然有这么安静的地方么,居然无人看守?”
商有归四处打量着,建筑内部装潢十分华丽,处处可见青鸟云气纹饰,还是燕云商行一贯的风格,他们尚未离开商行内部。
可周围安静得太反常了。
“没事。”燕昭淡淡道,“应该是秦叔把有嫌疑不安分的人都拘在了一起,这些地方自然就空了。不要紧,商行内部很安全。只要库房和前台还有人管理,一段时间内这里没人商行也能正常运转下去。”
可不是,没人当然安全了,这地方有人才危险!
商有归木着脸想到,这一次虽然不在秘境里,却比秘境还危险。要不是那个秦叔忽然出现,之后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指不定要把命都丢在燕云商行中。
【统啊,你怎么不说燕云商行是这么危险的一个地方呢。】他默默叹了口气,【下次不来了。之前在燕云研究院那边,看起来当真平和,安保措施做的也到位。还是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商有归笑了两声,被自己这个滑稽的想法逗笑了。
他不过是个寻常的筑基修士,就算手里有两把刷子,筑基就是筑基,翻不了天去。
不论他现在表现得多出众,只要还没跨过金丹这道门槛,他始终是这宇宙中一朝生暮死的蜉蝣,大能甚至不必多看一眼就能碾死的蝼蚁。
昆仑对弟子的教导太温和,就连当年的同门斗争,如今看来也只是小打小闹。
也难怪筑基圆满后大多数弟子都要离校历练。昆仑给了每个弟子足以防身的本事,若不能将这些本领尽数发挥,在游历中将自己锻炼成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那修道数百数千年也不过是一待死骷髅而已。
商有归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追求的想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也不追求站在宇宙顶端的力量,连大道和长生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这些离他太远,太飘渺,他只想抓住自己可以抓住的东西。
可这样不行。
再和平的修真界也是修真界,修真界中修道者的斗争,注定比凡人要更残酷,更激烈。
系统嗤笑一声:【你未免想的太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别把自己看得太特殊!凡人、炼气、筑基,甚至金丹……在秦松那样的元神真人眼中都是尘埃,连阴神期也只是大一点的尘埃。你的天赋确实不错,但没成长之前,一切毫无意义。你没有背景,丹术的利用价值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尔尔,既然没有好处,他们为什么要对付你?相反,燕昭有背景,虽然同为筑基,他的价值远比你高,你不过是他们在争夺燕昭价值时被不幸卷入的……】
【蝼蚁,尘埃。】
商有归又笑了笑,那样的力量,确实有无视他人眼光、做自己想做之事的资本。
而秦松现在所释放的一切善意,不过是为了在日后获取更大的价值,更多的资本。
修道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温情脉脉的过家家游戏,当冲突发生,唯有你死我活。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昆仑中的每个学生都明白。甚至几岁的小孩子,只要接受过一点基础教育,看过几本介绍整个修真界的科普书籍,在父母的耳提面命灌输下,也都明白。
只有商有归不明白。
上一世活过的三十多年实在对他造成了太深的影响,一些早已固化的观念,加上良好到甚至有些类似前世的秩序环境,潜意识让他觉得这里是一个平和的世界。
然而温情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表象,是对凡人平静生活的庇佑。当他选择踏上道途,他便要面对修道路上的腥风血雨,避无可避。
他来这个世界近三十年,却是头一次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他还想修行,想到达自己与系统的目标,那就必须将这个道理牢牢刻进骨子里。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修真工业发展并不是与前世一样,从某个定律的发现、某个机器的发明开始,却要强制性从上往下推广。因为道理、规律,即三千大道,是真正可以被修士“掌握”在手的东西,有想法有能力探索大道的凡人终将走上道途,或早或晚。
系统笑着说:【恭喜,你终于融入了这个世界。】
融入?是的,他从没融入过这里,他对这里也没有归属感。
他修道二十余载,以后还有两百甚至更多的修行时光在等他,但他一直认为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站,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商有归忘了自己在等谁,但商有归知道那个人已死,而自己要每年清明忌日在他墓前放一束百合花。
只是他忍不住要问自己,不融入这个世界,不接受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他的道途很可能半途夭折。可接受后,他可还是原来那个自己?他还回的去吗?
他甚至有些怨恨起系统,怨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带来这里。对他这样一个没什么追求的人而言,安安静静死了不失为一个好下场。
被怨恨的系统不急不忙:【哦?可那时我出现在你面前,你对复活,对力量都没兴趣。我说你达成目标就可以回去时,你是自己同意的。系统从来不做强买强卖的事,你自己答应下来,也别赖账赖到我身上。商有归,别怪我没提醒你,哪怕你将心魔封印住了,也要时刻审查自己的念头想法。哈,不过修真到底不是我在修,你要是陨落,我再找下一个合作者也就是了。】
【而且,自你进入昆仑的那天起,商有归,你就没有退路了。】
是啊,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昆仑肄业的学生在就业市场上很抢手,哪怕修道无望,也是符阵器法多面开花的六边形选手。筑基修为不算高,但只要有思路,搞搞研发让修真产物民用化还是可以的。
可商有归不行。即使他愿意主动退出,也有太多人见不得他好,除非他愿意废去一身多年辛苦得来的修为彻底当一个凡人。
商有归自问做不到。
他怎么能退?他不能退!
底线是不能退的,只要退了一步,就会被人不断蚕食,最后骨头也不剩。
·
“有归,有归?商有归?你又在发什么愣?”燕昭拽了商有归衣角好几下,眉心紧皱,也没听说修士会有什么注意力上的疾病啊。
“赶紧把衣服换下来,我们该走了。你身上的魔气已经快散了,你不是不喜欢穿这身斗篷吗?还是又出什么意外情况了?”燕昭又拽了两下,终于把商有归的思绪拽了回来。
“……无事,就是方才想到了些事,不自觉走神了。”商有归揉了揉太阳穴,一把扯下斗篷,驱散身上剩余魔气,恢复正常装束,“接下来去哪?”
狐狸崽子从他胸口钻出来,一身雪白皮毛蓬松凌乱,“嘤嘤”叫着在商有归胸口拱了两下,一副不满又粘人的样子。
燕昭瞧了瞧商有归脸色,斟酌道:“要不……我们还是回昆仑吧?今天之事,也是我思虑不周……”
商有归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难得下山一次,回山未免过于扫兴,而且这非你之过。”
他想得很清楚,自己身上那一身魔气不过是个由头。就算燕昭今天带来的人的不是他,是别人,他们也一样会找理由向燕昭发难。
燕云商行的内部斗争,燕昭这个在昆仑求学的“外人”又能清楚几分呢?他只是恰好在此时此地被卷进来罢了。
这算盘其实打得很阴险。换了另一个与燕昭关系一般、真的只是外面招揽来的丹师,今日之事后不管丹药流向何处,丹师本人定要与燕昭离心离德。而日后这丹师所出的丹药,自然也不会再流入燕云商行了。
新契约对乙方的限制比原来那份小得多,可钻的空子也多得多,他要是不想给燕云商行供货了,完全可以钻空子赖掉。
这对商行而言自然没有半分好处,可既然是内部斗争,自然不必计较那么多。对商行没好处不要紧,只要削弱竞争对手的力量,就是最大的好处。
燕昭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来,最后颓然叹道:“罢了,那就随便上街走一走吧,你想不想知道每个月给你的分红,到底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