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没有?你是无涯丫头第七个想收徒的昆仑弟子,可她门下一个徒弟也没有!”
商有归:……
一位真君在自己面前揭另一位真人的短,他是不是该装听不见?
“这等小事,当真不必介怀,我昆仑的真人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你现在这离校审批……”
玉宇真君手指微动,面前便抖落一道光幕,光幕上一张巨大的表格写满了还没审批的离校申请。
他很快就找到了商有归的名字。商有归握了握拳,寻思这应该是要给自己当场审批通过的意思,然后就见到玉宇真君手指一勾,他手腕一热,申请驳回,不予通过。
商有归:……
“原本你离校历练也不是什么大事,十数年出头就能筑基圆满的弟子虽然不多,但昆仑数万年下来也不少。”玉宇真君叹了口气,“可偏偏是这时候。”
他转身,不再看商有归,淡淡道:“青崖,你着人彻查昆仑上下。同时通知其他门派,封闭九州大世界,严禁出入,不得有误。”
“是。”
“至于你……”玉宇真君又叹了口气。
简单几句话,让商有归不敢再因为玉宇的童子形貌而对他再有任何不该有的滤镜。
他有预感,这位真君虽然还是笑着,自己却恐怕落不到什么好去。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他淡淡道,“只是这样,那也没办法了。商有归,休怪本座不留情面,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罢。”
他是要干什么?
商有归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栗,每一块皮肉骨骼都在说着恐惧!玉宇真君就在自己面前,仍是五短身材童子形貌,但自己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天君的威压哪怕只泄露半分,他也只能受着!
要逃!
玉宇真君面无表情看着他,伸出一只属于稚童的小手,就要覆上商有归睁大的双眼。
恐惧如开了闸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
商有归不知为何会如此。真君出手,他本来应该连半个影子都看不清,但现在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只手伸来的轮廓,甚至能预判出它下一步会走向何处!
可有用吗?他看清了也躲不掉!
那只手一点点滑下,离得越来越近,玉宇真君宽大的袖口在他脸上扫出大片阴影。
·
【真的躲不掉吗?】
一个声音问道。
他第一反应是系统,可系统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不是这个声音。
尽管意识间的交流很难说有“声音”,但他还是能准确判断出这不是系统在说话。
这是……
【逃不掉,只是你的心限制了你,你觉得不行,所以你不能。】
……是他自己在说话!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商有归,抬剑!】
剑胚响起一声尖锐的长鸣!
嗡——
他仿佛回到了桑莲秘境与薛诺交手之时,时间被无限拉长,玉宇真君的动作也被无限放缓,只有他的剑上升起濛濛的剑光——
剑出,刺入玉宇真君掌心。他有一瞬间的愣怔,因为商有归本应该毫无反抗之力,他甚至不可能有半点动作的!
不过这一点小小插曲对他毫无妨碍,他是什么修为,商有归是什么修为,哪怕商有归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能动,哪怕自己就站在这里任凭商有归劈砍,也动不了他分毫。
连一点破皮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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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青崖眼神一变,挡在玉宇面前,“他身上还有一半渡化之种尚未取出,怎么会催化得如此之快?!天心寒玉丹效力已尽?”
他一指点出,正正点在商有归额心,面色沉凝如冰。按死商有归的指尖牵扯出一点暗金色光芒,很小一点,也不明亮,只是沾染了些微红色,立刻被青崖绞了个干净。
“劳烦师叔在此等候片刻,我送他去冰洞十九层。如今也只能暂时封住他五感六识,以期寒气能压制住他,再由他自己慢慢散去魔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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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听不见青崖与玉宇的对话,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这次是彻底被限制住,剑胚发出一声哀鸣,重新回到他灵台之中。
【你看,昆仑根本就没把你当弟子。同门不仁,师长不义,你千辛万苦考入昆仑,有没有想到过最后自己竟然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那个“自己”的声音道:【现在可好!你被困死在这,最好的结果也是个终身监禁,不好嘛……多年辛苦修炼,全都付诸东流啦!】
商有归茫然听着“自己”说话,他现在五感全被封闭,接受不到一点外界信息,只有魂魄本身不受限制,因此听“自己”说话听得更清楚了。
【你不怕?】自己道。
商有归想说什么,没出声。
听是听清楚了,可他的意识还是一锅半沸腾的粥,无法完全不了“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就连方才那一剑,他其实都不太能理解,只是“自己”一说,身体便顺着本能劈了出去。能有多大威力,会有什么结果,一概不知。
只有无名的恐惧与无名的激动颤栗在他血管里流淌,刺激他的魂魄与神智。
反正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出了剑。
【嘻,你瞧你这副糊涂样!】“自己”说道,声音从奚落,到隐隐带了些诱惑之意,【既然你过得这么糊里糊涂,不若……放我出去,让我来掌控这具身体?反正再怎么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至少我比你强,我不会在真君手下毫无抵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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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商有归的神经,商有归“看见”一片黑暗昏沉的灵台紫府中亮起了光,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也清醒了些。
他基本的思考能力恢复了,光中,浮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
【你要我的身体?】商有归问。
【什么你,什么我?我们不是一样的?我们还需要分彼此吗?】身影微动,转眼便攀在商有归耳边,轻声低语【出不出去,不都是你一念间的事?】
一阵凉意刺透了商有归,于是借着光,他看到飘荡的身影后拖出一抹说不清是黑色还是红色的烟霞。
他于是心中了然。
【你是心魔?不,心魔与我一体,我是什么境界实力,心魔都绝不会比我更高。筑基与真君不喾天渊之别。哪怕是真人在真君面前都不会有反抗之力,更不用说是我。】
商有归笑笑:【你不是心魔,你是谁?你是……渡化之种?】
【猜对了一半,很可惜哪怕全对也没有奖励。】
见商有归神志恢复,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它”也不继续装了。松开商有归,两只手插在胸前笑起来:【放我出去,我不会吃了你的。没有我,你就要被万古寒冰封一辈子了。】
商有归于是也笑起来:【放你出去,那我在哪里?这不是鸠占鹊巢么?我再不济也是个修行了二十多年的修士,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在哄?】
他其实很想找系统聊聊是怎么回事,但此处好像完全是他心灵内的空间,与安魂香发挥效果后构筑出的心魔显形之地颇有些类似。别说系统,就连金仙道祖也进不来。
只能靠他自己了。
【唉,你说话真是不好听,怎么叫鸠占鹊巢呢。虽然我不完全是你,但也是你啊。你放我出去,你的神志当然还在了!这是你原装的身体,当然和你的魂魄最为匹配,除非你要死了,我哪抢得过你?】
心魔幽幽道:【你要是不放我出去也好说,反正被封闭了五感六识的人可不是我。我就算在这里停留几百几千年都无所谓,你么……筑基有三元之寿,你觉得封闭情况下,你能撑几年?难道你还指望昆仑这么好心,把你放出来不成?那真是笑死个人了!】
商有归淡然道:【心魔都如你这般善于挑拨离间么?若自由的代价是把你放出去,那我宁愿一辈子被封着。】
【况且我的身体无论如何都只是筑基,就算你有无上伟力,又能发挥出多少?虽说我这些同窗对我确实不友好,但昆仑未曾薄待于我,想来也不会只把我封在这里不管我,总能想办法把你剥离出去……】
心魔便咯咯咯笑起来:【说你蠢你还不承认,若是能剥离,我还会在此与你说话?你可曾听说有什么秘法能剥离心魔?即便是有,昆仑为什么要给你一个小小筑基使用呢?】
【哦,那你就是心魔与渡化之种融合在一起的产物了。】
商有归彻底理清前因后果,更气定神闲:【这么说来更不能让你出去了。我虽然不清楚渡化之种到底为何物,却也知道一些神道强行渡化的手段,若是让你出去,岂不是我立刻就要被渡化?届时,世上可还有个人叫商有归么?】
【名姓不过是代号,何必在意?】
【你是心魔,你自然不在意,但有人在意,与你无关。】
商有归一笑,思绪中开始推算脱身方法。
心魔确实在戳着他的心窝子说话,但他也相信昆仑不会真把学生封印住就不管了——毕竟昆仑本质上是宗门,不是学生出事还要想办法掩盖情况的学校。
【嘁,无趣。】心魔摆手,并不干涉商有归的行动,只是道,【你出去又能如何?同窗的白眼、恶意与嫉妒,你还没尝够?你在昆仑有过上一天不提心吊胆的舒坦日子么?一直忍耐,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你愿意忍,我可不愿意了!】
如一柄利刃刺入胸腔!
商有归此时明明没有形体,却觉得全身都在颤抖。
【我就不一样了,我有的是法子在不违背昆仑校规的情况下折腾死这些碎嘴子。】心魔微笑,【你并不觉得快意,为什么不愿意正视自己?】
快意?怕是没有哪个人会在毁誉加身时觉得快意。
可一直忍耐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商有归不知道。
尖酸刻薄的小人并不会因为成就了金丹或是元神而改变本性。修道修的是真我,是道心坚定一以贯之,不是“当个好人”就能在修道一途上有所成就的。
但商有归同样可以确定,他并不会因为报复好嚼舌根之辈而产生半分快意。与那些人过不去并不会让他得到半分好处,只会耽误他修炼。
心魔一番话让他进不得,亦退不得,如坠魔境,不可自拔。
他恍惚间微笑起来,轻声道:“我明白了,这便是成丹前的……‘魔境天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