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路上的劫难从不是忽然而至的,它们往往有迹而循,甚至从修炼伊始便埋伏在了路上。
商有归“魔境天劫”四字出口,心魔便恶劣地笑出声来:【啊,你自己意识到了啊。可意识到了又如何呢?】
它悠悠道:【许多修士终其一生不能明白,他们其实一直身在劫中,从未解脱。故而以紫金霜玉丹、妖兽内丹结中品下品金丹,虽然也是金丹,本质却是假丹。上品金丹进阶阴神顺风顺水,中品却要不断打磨,下品则根本不能进阶阴神期。究其根本,不过是“虚假”罢了。哪怕再好看,虚假到底是虚假,如何能变成真的?】
而以外物堆砌的外道元神,更是假得不能再假,空中楼阁,徒有其形而无其神。道心不经打磨,实力低微,不能随意出手,空享受数万载寿元,实则跟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也只能说,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商有归能做的也只有管好自己,无权置喙对他人的选择。
选择元神大道的修士或许早早陨落,而走外道元神之人安享十数万年平稳生活,谁又能说谁不比上谁呢?
商有归静静地看着心魔,不发一言。
心魔还在喋喋不休:【你怨,你恨,可你没办法。因为你没实力,更无法一蹴而就成就上品金丹。实在不行,中品金丹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吧?毕竟以你的财力,拍卖场上买一颗紫金霜玉丹不在话下。若是能顺利炼制出延寿丹,更是不用担心灵石问题。中品金丹虽然不及上品,但也是许多昆仑弟子终其一生不能达成的目标了,没什么好遗憾的。】
商有归依旧不言。
心魔话锋一转:【还是说……你还念念不忘那个人?】
【你连人是谁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还惦记着呢!】它大笑,【有什么可惦记的?你若回去,那方世界没有修道之事,你哪怕现在修为再高也是个早死的命!忙前忙后奔波数百上千年只为早死,诸天万界都找不出你这样的呆子!况且你怎么偏偏别的不忘,就单忘记那一个?商有归,你别编着编着把自己都骗了!】
商有归静静看着心魔肆意的大笑发疯,听它说道:【那人其实根本没这么重要!你想抓住的、想找到的也不是那个人,而是你心头那点抓不住的妄念!商有归啊商有归,我作为心魔我都可怜你!往者不可谏,你偏要去找永远不可得之物,甚至追寻到怀疑自己的存在了!哈哈哈哈哈哈……】
商有归终于动了。
哪怕他现在心绪波涛起伏,杀意满盈,也不能让人察觉分毫。
【怎么,被我戳中痛脚,想杀我?】
心魔面对商有归,掩饰都不掩饰一下,昂首大笑,不时分给商有归一个挑衅的眼神。
【不。】商有归的反应出乎他意料,【我倒是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不能踏出金丹那一步了。】
机缘是很重要,但心性不足以支撑踏出这一步则是更重要的原因。
【世人视心魔为洪水猛兽,魔念一起。魔心自成,偏偏又不可动,不可杀,甚至不可直视——】
【别说的自己好像比别人好多少,商有归!你也不过是万千最平凡的修士中的一个!】
【心魔有何不可直视呢?】商有归并未因心魔之语有分毫动摇,【看来我反而要感谢安魂香与渡化之种,让我能看见你。不论于别人而言你究竟为何物,在我眼中,你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一直言行肆意举止暧昧的心魔身形猛地僵住,因为商有归对它伸出了“手”。
在商有归即将触碰到心魔之时,光团与心魔之间出现了一面无形壁垒。没有形体的光团商有归笑了笑,壁垒渐渐实体化,越来越凝固,最终呈现半透明状,一半照出商有归,一半则框死了心魔。
一直不受限制的心魔被困在“镜”中,连在商有归这片心灵空间随意活动的自由都被剥夺了。不能反抗,只能任由商有归上下打量。
刀俎与鱼肉的位置瞬间颠倒。
商有归看着镜中的心魔,倒影的一颦一笑,甚至一根头发丝都如此清晰。它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个道理我本该在十年前就懂,却不想直到今日才真正领悟。】他笑了笑,无视心魔的陡然色变。挥手间,一道薄纱落下,盖住琉璃镜面,心魔的身影顿时消失不见。
那薄纱薄如蝉翼,有些微透明,可琉璃镜掩在薄纱下,竟是半分心魔行迹都未透出。
【可惜修行一事总是知易行难。我还有事,就不和你掰扯不清了,你先暂且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他对镜自言自语,耳边模模糊糊响起一个声音:【你还有事?没人在等你!你不过是系统的棋子,不好用就换一个,指望它对你有几分真心?】
【能有被利用的价值是好事,况且……】商有归的笑容越发真诚起来,【小狐狸黏人得紧,要是我一直不出去,还不知道它要怎么担心呢。好了,你废话说得也够多了,就省两分力气把。】
薄纱上最后一点光亮也暗去,商有归往后退了一步,意识便坠入无尽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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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眼中是一片刺目的白。
一个稚嫩的童音轻“咦”了一声:“怎么又来?我的封印莫非是摆设不成?竟当真片刻都封不住,那渡化之种厉害至此?”
“这倒也不尽然,怕其中还是另有古怪,不过……魔气倒是似有散去?”另一冰凉刺骨的男声道。
商有归反应了一秒才想起这应该是剑君与玉宇真君。而落入封印再到脱困而出,他心灵中好像已经过去许久,现实里不过弹指刹那。
“咳咳,还请真君手下留情罢!”他双眼才略微适应白光,能看见点东西就见玉宇真君又要一指点来,赶忙出声,“真君!剑君!我是商有归!不是心魔也不是渡化之种!”
玉宇又“咦”了一声,稚嫩的手捏住商有归下巴左看右看,片刻后确认道:“还真是!道祖在上!怎么现在一个筑基小弟子都能突破我的封印了?我修为竟然衰退至此?!”
“……师叔!”青崖颇为无奈,“不如听听他怎么说?”
商有归便一五一十说了,反正这次和系统真是毫无关系,他说了也不怕露什么破绽。
比这两位反应更快的是系统:【你能耐了啊商有归!】
商有归怎么听不出它的阴阳怪气?不过这样的阴阳怪气如今落在他耳朵里都只觉得亲切,有些戏谑道:【我有什么能耐呢?真要有能耐我就不会被心魔所迷啦,能脱身而出,都要多亏你教、得、好!】
系统被商有归结结实实噎了一下,气得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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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与玉宇听完都是沉默,最后还是玉宇道:“罢了,是祸躲不过,能自行镇压心魔脱困而出,就是你的机缘,我们这群老东西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你……哎呀!到底还是麻烦呀!”
如商有归这般初入魔境的修士完全就是不稳定因素,自己控制不好心境不说,身上散发出的魔境气息还容易“污染”同样处在这个门槛前徘徊的弟子。
所以昆仑一以贯之的处理方法都是推算一番机缘何在,然后把人放下山历练。昆仑之外没这么多筑基修士,想祸害别人也难。
只有很少一部分弟子天劫来得悄无声息,完全是对内不对外,也不会对他人造成影响。这部分昆仑就不太管了,但商有归这喊打喊杀的样子,显然不属于此类。
青崖前脚刚说封山清查,后脚就把商有归放出去,怎么说都不太合适。处理一个筑基弟子这种小事,在此刻俨然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人都清醒了,总不能再把人封印一次。
“你……”青崖难得纠结,声音都放轻了,简直不像是个杀伐果决的剑道真君,“寒玉矿十九层,你可愿去?那里虽然冷些,不过也是修炼的上好去处。在那清修三四年,对别人对你都好。”
只是大多数人即便耐得住寒冷,也耐不住寂寞而已。
商有归若也与他那些学长学姐一般熬不住,就算他又看错人了。
“不必。”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商有归背后响起,“他境界已至,静修即可,倒不必去十九层浪费光阴了。”
“二师兄?”青崖认出来人,眉心微皱,“这可开不得玩笑,冰洞潜修怎么能算浪费光阴?他不过十数年就筑基圆满,就怕根基不稳,压一压也是好的。如此资质,不可只贪图眼前修为快速精进。修道一图既要快也要稳,怎么这个道理二师兄你还要我来说?”
“小青崖,你眼拙至此。”一袭狐裘裹身的雪崖笑意雍容懒散,只有亲近之人能看出他深藏眼底的满意神色。
“也是,你只有川泽一个宝贝徒弟,如珠似宝地调教着,经验自然没师兄我多。师叔你说,是也不是?”
玉宇愣怔了片刻,自嘲地笑笑:“我徒弟死了一个又一个,可没什么好说的。而论修为,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师侄,早就走在我前面,雪崖,你自己决定就好,何须问我?”
商有归被夹在三个大能间,小心翼翼举起手:“那个……弟子想问问,冰洞里能炼丹吗,会对碧心石火产生影响吗?有个地方能让弟子闭关静修挺好的,剑君,弟子愿往。”
“可以是可以,但……”
冰洞是闭关的好地方,不过青崖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要求进冰洞静修参悟的。
“去什么去。”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按上肩头。
哪怕隔了一层衣料,商有归依旧能隐约察觉出那只手的寒凉侵入肌理。偏偏雪崖今日穿的是狐裘,那只手的袖口上镶了一圈细软的狐狸毛,就这么不经意地蹭过他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