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狐对视时,青崖腰上玉佩闪了闪,冒出一个发虚的人形来。
身量若童子,面容稚嫩,黑发一左一右梳了两个小发髻。看起来倒真像是个年幼的孩童,只有双瞳中的沧桑做不了假。
应该是某位他没见过的师长吧。商有归想。
【他……】安静装死的系统吃惊道,【应当是哪个通天灵宝的身外化身,本体大概渡了天人第一劫,这具身外化身也有元神第二劫的水准了。】
“见过师叔,师叔怎么亲自过来了?”青崖行了一礼,“师叔可是查出了什么?”
青崖剑君的师叔,这辈分可是高得没边!
手里持着一卷竹简的童子老气横秋道:“我查过了,陶存浩存在门中的那缕气息衰弱,是将要陨落之兆。上个假期,他邀请了几个弟子一起出门历练,便是那时沾上的东西……只是海天秘境已经是被搜刮得毫无秘密的秘境,不知他还隐瞒了什么。”
他信手打出一副画面,正是躺在养元居药泉中、双目紧闭的陶存浩:“我已经将人送过去休养了,身上的渡化之种我也处理过了。好在那渡化之种的目的并不是他,寄生不算深入,否则……”
否则陶存浩哪里还有命在?早就成为他人一具神道傀儡了!
“多谢师叔。”青崖道,“既然师叔你都来了,不如看一看这具傀儡?还有它持有的那道真符。”
“剑君,”商有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出声说,“那道真符上铭刻着的炼心幻境,不是当今流行的手法,还请剑君小心。”
“上古时的炼心幻境?那小青崖你便不要碰了,让我来看。对了,你也别看,闭上眼。”
商有归忍住再看一眼的欲望,合起双眼抓紧调息。
耳边听得童子“咦”了一声,从一堆残骸“血液”里捡出真符,奇怪道:“你这小弟子,眼力倒是不错,这上古的手法也能认出来。不过还漏了一点,这傀儡炼制手法也颇为古旧,灵力循环效率不高,就是个一次性用品……嗯?”
脱离真符的“血液”竟然自发涌动起来,粘稠的液体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冒出一缕又一缕血色气流,与丹霄剑上微微闪烁的红光极度相似,几乎不分彼此!
那血色气流只要闻一闻,似乎就会让人心中升起无穷无尽的恶念,似乎要将一切都破坏、毁灭。
只要心性稍差一些,立刻就会被迷惑,堕入无尽虚妄恶念中。
“杀戮气息!”青崖面色一沉,掌中抓着赤红灵剑,剑气一动,便将血色气流绞得粉碎。
难怪他之前会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为修行先天杀戮大道的剑道真君,何惧这一点杀戮气息?尽管当年确实道心动摇、心境崩坏过,到底也是当年之事。
万年前的旧事不需再提,这一点杀戮气息还不被他放在眼中。
血色气流在他耳边喁喁细语,诉说着他当年遇到的种种不平。心魔可以说是一个人的反面,每个人的心魔都是他自己,当然最明白人心薄弱之处。
而他作为杀戮道上的天君,最容易被勾动心魔。不独是他,修炼四条先天终结类大道的修士,均是如此。
但他早已将一些往事视为过眼云烟,不过几句话而已,又怎么能动摇其分毫?
青崖冷笑一声,剑气再动,将最后一点血色气流也绞成粉末。
不知道是哪个蠢才,想对付昆仑,却用如此惹人发笑的手段!能修炼到天人境界的修士,有哪个是道心不坚、容易被动摇的?他离道心之衰还远着呢!
“你动手未免太快!”童子惊呼了一声,“这不是奔着你来的!是……”
被青崖剑气碾成齑粉的并未消散,反而像是找到了目标,一股脑往商有归那处涌去。至于燕昭则完全被忽视,他指尖那支发簪扩散出一圈淡淡金光,护住了他。
·
系统仗着青崖与童子都发现不了他,在商有归灵台叫成一只惨叫鸡。可没用,商有归意识到了也反应不过来。
不说他全身法力本就被一招剑光分化抽了个干净,嗑了几颗御神丹下去也就将将恢复四成。哪怕他在全盛时期,他也拦不住。
而且安魂香效力已尽,被镇压了十年、时间久到他快要忘了的心魔,已经脱困而出。
心魔无形无相,他并未察觉,只是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坦。明明用了丹药帮助恢复灵力和精神力,心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耳边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低语,每个声音却都在说他藏在心底、最令他不痛快的话。
烦得他简直想出剑,一剑将这些发出低语的人都砍了。
但他知道其实这没用,只会出剑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当他想要凝神静听声音究竟从何而来,那些扰乱他心绪的声音却又好像一下子不见了。
这就更助长了他心底的烦躁。用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就好像那只半夜了找不到在哪,却一直在耳边嗡鸣骚扰睡眠的蚊子。
不管他怎么找,怎么拍,用什么手段,都不过是徒劳而已。
所以系统尖叫的时候,他只觉得烦,然后才反应过来系统在说什么。
而一瞬间的愣神中,血光已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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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血光到底有多快?
只在须臾之间!
青崖再出一剑,剑光穿过血光,却拦不住。
血光以一种轻飘却迅疾的诡异姿态直接穿过剑光,丝毫未受阻碍,径自钻进商有归心口,掐住了系统的尖叫。
灵台安静了,商有归觉得耳边不断的嗡鸣也消失了。这一刻的寂静是如此难得,然而下一刻便如梦幻泡影,一触即碎。
系统的尖叫比鬼哭还恐怖:【坏事了!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什么怎么会这样?】商有归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甚至没意识到有东西钻进他身体,只是觉得系统从来没这么烦过,烦得他想把系统从自己灵台紫府扔出去。
可惜,做不到。
【别叫了!你吵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烦啊?】
【你……你……】系统被商有归一嗓子吼得一时失语,只会不断重复说过的话当复读机,【你……】
【你什么你,我只是脱力,不是要死了!】他猛地呼了两口气,出声道,“剑君,不知我能不能睁眼了?”
青崖面色有些阴郁,童子神色复杂地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商有归刚想说没有,鼻尖就嗅到了一丝血腥味道,一阵阵刺激他的神经。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小狐狸四足动了动,最后还是自商有归肩头一跃而下,藏在厚实狐狸毛下的“铃铛”微震,发出声声极为清脆的铃音。
童子立刻知道情况不对,也不问什么了,先捏开商有归下巴扔了一枚没有丝毫气味外泄的丹药进去。
商有归并没有反抗。
他口中已被略带腥甜的铁锈味充满,这枚丹药一入口,铁锈味顿时散去,转而一种说不出的甘苦充塞了他的鼻腔咽喉。
不难吃,但让他有点想吐。
“忍着,不许吐,咽下去。”童子稚嫩的声音响起,顺便一只手捏紧了他的下巴,保证他再怎么想吐也吐不出来。
【专心,凝神,不要浪费药力。】系统叹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甘苦的药味化去,一股凉意自胸腹间升起,被各种杂念充斥的灵台紫府好像被一阵清风扫过,耳边嘈杂不已的声音也终于消退。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商有归觉得自己脑子里生出的这个念头简直有些莫名其妙,静不静,不都是自己一念生起的吗?
【你也知道不过在你心一念?】系统幽幽道,【这次你的麻烦大了。】
【我……】商有归欲言难止。
他能想起方才是怎么对系统大吼大叫的,可回忆起来,又觉得像是隔了一层膜,虚假,不真实。
仿佛雾里看花镜中望月,那个对系统大喊大叫的人不像是自己。
再说,思维上的直接沟通又怎么大喊大叫?沟通时根本没有声音发出。
无声化为有声,只因……他心起念动。
心不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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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抬了抬下颌,松手,有些满意。
“倒还不算无可救药。”
商有归运转药力,片刻后睁眼道:“多谢这位……”
他卡了壳,只知道这位是青崖的某位师叔的身外化身,到底是哪一位,他可完全不清楚。
“唤我玉宇真君便好。”童子笑眯眯的,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隐没,转成了一种商有归看不懂的忧色,“区区十数年便筑基圆满,根骨不佳,悟性却不算差,怎么偏偏撞上这个时候……”
“真君?”
“让我看看,商有归……啊,你已经就报了外出游历的申请啊。”
商有归谨慎道:“禀真君,正是。只是一直被扣着没通过,而且弟子的课程还缺了许多……”
岂止是许多,他入学十年,可筑基期的课安排了整整三十年。他之前根本没想到他法力积累得会越来越快,也就没去蹭课拉进度,现在还差了二十年的课没上呢!
“我看你成绩倒是也不错,基础很扎实嘛。课业这种东西,只是为了让你们出门游历时防身之用,也能有一二谋生手段,不至于入宝山而不自知,平白浪费机缘。你说重要那自然也是重要的,但除了几门特定的课程,其余也不是非上不可……”
玉宇真君悠悠道:“课程打个申请日后再补就可以了,甚至以你的基础,完全可以不上课,给你开个后门只考试也不是不行,不必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精力。说起来,商有归……总觉得有点耳熟?啊,我想起来了,无涯那丫头和我提起过你。”
无涯……管着泽圃山的江无涯,无涯真人?
商有归简直想找个洞钻进去,玉宇夸他已经让他尴尬得要命,乍一时间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拒绝无涯真人的,更让他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虽然再来十遍二十遍,他还是会拒绝无涯真人就是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近十年过去,更让他确定自己与无涯真人不是一路人,也不可能再转修无涯真人的道,学她的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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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这小子,倒还不好意思起来了。”玉宇真君道,“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坚持自己的道是好事,无涯那丫头不适合当你师尊。她啊……”
他思索了一会儿,问青崖:“这是第几个了?”
青崖沉默片刻,道:“应该是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