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梵琅尚未平复的心跳在耳边擂鼓般作响。

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上惯有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茫然。

“操。”

最终，一声低低的咒骂打破了沉默。梵琅收起刀刃缓缓站起身，眼中的冰锋褪去后只剩下困惑。他凑近行军床弯下腰，拨开兽皮露出下面蜷缩得更紧的小鸟。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巫神那家伙知道吗？

他脑中飞快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否定了。以巫神的性子，若知道这是个人，还是个如此……特别的人，绝不会是那副懒洋洋处理麻烦的态度，要知道巫神对“麻烦”的嗅觉一向敏锐得可怕。

“可不能就这么放你在枕边了。”

梵琅眼神扫过自己那张混乱的行军床。万一又猝不及防变成人还挨着自己睡，孤男寡男的，成什么体统，方才那荒诞的一幕他可不想再重演。

再说了，谁知道下一次醒来，他会不会直接面对一把刺向咽喉的利刃？虽然那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能化作神鸟瞒过巫神的存在，岂是等闲？

梵琅烦躁地抓了抓银发，目光在狼藉的帐篷里逡巡。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个被衣物和杂物半掩的物件上——那是一张材质不明的折叠躺椅。

这是他从以前某个战利品堆里顺手捞来的，一直丢在角落吃灰。他大步走过去，三下五除二拂开堆在上面的杂物，哗啦一声将躺椅抖开。

“就睡在这里凑合算了。”

梵琅并没有离开，躺椅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一眼看到床铺最里侧那个角落。他扯过旁边一件还算干净的披风，胡乱铺在躺椅上权当垫子。

帐门帘缝隙透入的光线明暗交替了数次。

小鸟始终沉睡，甚至没有再不安分地转动脑袋，也没有扑棱翅膀，安静得像一枚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玉石。那层银蓝光晕微弱而恒定，如同风中残烛，让梵琅几乎要怀疑之前的惊魂一幕是否真的发生过。

梵琅眼中的戒备最终被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躁取代，经过一天一夜的枯守，除了风雪和他自己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该不会是摔傻了吧？”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好不容易养了这么久，要是最后真的被他养死了，那带来的挫败感远比想象中强烈。

“难道是巫神的药劲儿太猛了？还是伤得太重，根本没力气再变了？”

梵琅几乎是在一种近乎偏执的等待中，又巴巴地熬过了一夜。就在黎明破晓，一线稀薄而清冷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帐帘缝隙，在狼藉的地毯上投下狭长光痕时——

行军床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这声音细微得几乎被帐外呼啸的风声淹没，却瞬间劈开了梵琅混沌的困倦。他猛地睁开眼，燕晗深蓝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骤然收缩，所有感官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行军床。

只见那张凌乱的行军床上原本被他推到最里侧的兽皮毯子此刻诡异地隆起了一团。厚实蓬松的皮毛在微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那团凸起缓缓地、带着某种初醒的笨拙感，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毯子的边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如玉的手从内部掀开。墨色如瀑的发丝首先滑落出来，一张带着初醒懵懂、睡意未消的面容探了出来。

梵琅没有眼花，那个人确实就长那副模样。

经过自我修复过后的惘尘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茫然像蒙着一层薄雾，只凭着某种本能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个包裹着他的“巢穴”。

他动了动身体想坐起来，却显得力不从心。厚重的兽皮毯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至腰间，露出赤裸的上半身——线条清瘦流畅，肌肤在微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锁骨精致得如同雕琢。

毯子堪堪裹住了下身，却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毫无防备的脆弱与……

诱惑。

他、他怎么不穿衣服的？

梵琅整个人僵在了躺椅上，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他自忖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有一张脸能像眼前这样，在懵懂倦怠中爆发出如此纯粹而极具冲击力的美，仿佛黎明前最后一颗坠落的星辰，带着毁灭性的光芒撞入他的视野。

惘尘完全没有注意到几尺之外那道灼热的视线。他像是在努力对抗沉重的倦意，然后用裹着兽皮毯子的手臂有些吃力地撑起上半身，试图离开床铺。

他如同刚破壳的雏鸟，带着一种笨拙而执拗的归巢本能，目光无意识地、懵懂地，竟然投向了梵琅所在的躺椅方向，然后踉踉跄跄地迈出了第一步，想朝梵琅走来。

梵琅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胸腔，某种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闪过——他难道这是……在找自己？

魅魔，真的是魅魔！

惘尘光裸着脚，刚踉踉跄跄地往前迈出一步，便毫无意外地踩在了梵琅之前随意丢弃在地毯上的一把短剑剑鞘上。

“唔！”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

惘尘脚下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裹在身上的兽皮毯子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踉跄而滑落大半，露出更多冷玉般的肌肤。惘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直直摔向那堆散落在地、闪烁着寒光的刀剑！

“小心！”

梵琅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躺椅上弹射而起！

但他终究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