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引境是悬浮于神界星海深处的一方净土，专司疗愈那些凡药难及、神力难愈的沉疴暗伤。

此间无日月轮转，却又并非死寂，有无数星屑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尘薄纱，温柔覆盖着每一寸空间。

深处一座悬于星流之上的玲珑小筑里，巫神斜倚在门框上，墨青色衣袍松垮，几缕墨发不羁地垂落额前，衣摆边缘流淌的星纹仿佛也沾染了他的散漫。

他的食指随意地掂着一个编织精巧的藤篮，篮内铺着蓬松如絮的云锦，一只巴掌大的小鸟半醒不醒地蜷在其中——雀鸟虽羽色暗淡，右边翅膀被雪白纱带妥帖缠绕，细密而齐整。

尚在睡梦中的雀鸟脑袋不安分地转动，完好的那只翅膀时不时扑棱一下，动作间覆盖其上的银绒如被微风拂过的雪浪般泛起涟漪，翎羽缝隙间那天蓝色的流光也随之荡漾。

“小东西，要听话一点。”

巫神抬头时正巧看向门外星尘中抱臂而立的身影——玄甲银发的年轻将军。

梵琅身披玄铠，肩甲狰狞，本该是煞气凛凛的战神模样，然而他那头银发反倒如月光流银，衬得一张脸俊美张扬。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透着股融入骨血的倨傲。

巫神懒洋洋地伸出手：“喏，你的鸟。骨头接好了，筋也捋顺了。”

“谢了，巫神大人。”梵琅的声音带着点惯常的轻佻笑意，目光却落在篮中小鸟身上，“小祖宗，可算又把你捞回来了。”

他用戴着冰冷指套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小鸟完好的羽翼尖端。

“药都放在垫子下面了，记得按时拎它过来换药。”巫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是处理了一桩麻烦事，“梵琅将军这次可要看紧点，这小东西精力旺盛得很，要是再摔个第五次，我这问引境可懒得再收留它了。”

“摔不着摔不着，肯定不会有下次了。”

天知道他为了这只小祖宗操碎了多少心。前四次！整整四次！都是在他以为万事大吉、自己也昏昏欲睡的时候，就听黑暗中扑通一声闷响，接着就是这小东西细弱又委屈的嘤咛。

每一次都把他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点灯查看，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伤势又给摔得乱七八糟，让他不得不一次次硬着头皮抱着篮子来敲巫神这扇快要不耐烦的门。

语气笃定的梵琅满意地将藤篮捧到眼前，对着那包裹着雪白纱带的翅膀左看看右看看，篮中雀鸟尾羽末端那幽蓝脉络在他专注的目光下仿佛流淌得更生动了些：“手艺还是不错嘛，巫神大人。”

“放心，这次我把它放在我床头，眼皮子底下看着，看它还怎么扑腾。”

巫神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带着促狭的弧度：“呵，你倒是心大。渡沂罚你去边境可是要磨砺的，要是让他知道你还偷偷养着只娇滴滴的小雀儿玩物丧志……”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光，“你猜，他会不会气得直接打断你的腿，把你拎回去关禁闭？”

梵琅闻言，非但没慌，反而嗤笑一声，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更深了：“嘁，管得着么？天高皇帝远，他就是想管也是鞭长莫及。这凭霄雀嘛……”

他低头，目光又落回篮中那沉睡的、周身流淌着静谧银蓝光晕的小东西身上，指尖动作轻柔得与纨绔语气截然不同：“养在我军帐中，谁也管不着。再说了，这么好看的小东西，死了怪可惜的，不是么？”

巫神摇了摇头，仿佛懒得再跟这油盐不进的纨绔子弟多费口舌：“行了行了，快走，别挡着我煮茶观星。”

他转身就溜达回小筑内，墨青衣袖在星光下划出一道随意的弧线，那扇门也随着他的心意，“吱呀”一声懒散地合拢了大半。

……

神界北境是永无止息的酷寒，罡风似冰刃席卷荒原，卷起地上终年不化的厚重积雪，撞击营帐上时发出沉闷呜呜声。

然而，当掀开军帐门帘时，一股近乎灼人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帐内空间不大，却因这毛茸茸的暖意而显得格外舒适。地面铺满了厚厚几层不知名的巨兽皮毛，皮毛油光水滑，踩上去柔软得如同陷入云端，将地底的寒气彻底隔绝。

只是这难得的温暖舒适之所，其陈设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淋漓尽致地彰显着主人无人管束下的放浪形骸。

目光所及，一片狼藉。

梵琅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

除了一张勉强还算整洁的行军床和角落一个摆放着几卷兵书的矮架，其余空间几乎被肆意堆放的杂物所淹没。几把形制各异的长剑短刃像被主人随手丢弃的废柴，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兽皮地毯上，有的甚至刀尖就戳在柔软的皮毛里。

皱巴巴的换洗衣物、散落的金色骰子、几本卷了边的闲书如同被一场小型龙卷风扫过，毫无章法地混杂在一起，占据了帐内几乎所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悬挂在支撑帐幕的主梁旁的紫檀木兵器架上郑重其事地摆放着乌银柄长横大刀。

此刻帐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咆哮。卸下轻甲的梵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里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他那头标志性的银发也略显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梵琅毫无形象地斜倚在行军床上，一只长腿曲起踩在床边，另一条腿则随意地伸直，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颗金灿灿的骰子。他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慵懒失焦，视线投向床头——那里稳稳地放着那只精巧藤篮。

篮子里厚厚云锦依旧蓬松柔软，雀鸟自回来后就一直蜷缩其中，沉沉安睡，未曾醒来过。它周身流淌的静谧银蓝光晕，在帐内昏黄的光线下如同一小片纯净星云。

梵琅的目光在骰子和小鸟之间游移了片刻，于是彻底平躺下来，一只手搭在小腹上，银发在床褥上铺散开，眼神放空地盯着帐篷顶部的阴影，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上难得褪去了轻佻，神游天外。

这份难得的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梵琅猛地又坐起身，将里面那只沉睡的小鸟捉出来。小家伙在他温热的掌心缩了缩，但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

他将它放在行军床的最里面枕头上，手指轻轻将它往角落推了推，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吁了口气，咕哝道：

“给你挪到最里面，我就不信，你还能再给老子摔下去。”

他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重新重重地躺倒，扯过被子胡乱盖在腰间，几乎是瞬间，平稳而略带酒意的呼吸声便在温暖的帐内响了起来。只留下那只被强行“搬家”到床榻最深处的小鸟，对梵琅的“严防死守”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