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金属被撞开的刺耳刮擦声响起，惘尘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又布满危险的地面上。他倒下时，手臂外侧猛地擦过一把横躺着的、未完全入鞘的短刃锋利边缘！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惘尘唇边溢出，带着痛楚的颤抖。

梵琅的心在那一瞬几乎停止跳动！他扑到近前，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单膝跪地一把攥住惘尘的胳膊将他从危险的刀剑堆里猛地拉起来。

力道之大，让惘尘不禁闷哼一声。

只见右侧手臂外侧靠近肩臂连接处，赫然多了一道正在迅速渗出血珠的伤口，鲜红的血珠在冷白的肌肤上蜿蜒滑落。刚才摔倒的那一下只要再偏一寸，或者摔下去的力道再重一点，恐怕连肉都要剜一块下来。

惘尘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彻底惊醒了，他低垂着头，墨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这颤抖不仅仅源于皮肉的疼痛和骤然失去毯子包裹的寒冷，更像是一种勾起了某种深埋在意识深处惨烈刻骨的回忆碎片，让他整个身躯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战栗之中。惘尘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散落在身侧的兽皮毯子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帐内死寂，只剩下血珠滴落在昂贵兽皮上发出的、一声声清晰得令人心慌的“啪嗒”声，敲打在梵琅紧绷的神经上。

看着眼前这具因痛苦和未知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梵琅只觉得喉咙发紧，蔓延上来的无措感攫住了他。

“别、别抖了。小伤，死不了人！”

梵琅声音干涩，安慰也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放心，我都被你磨出经验了！”

这话倒是不假。

前四次这小祖宗总是摔下来，哪次不是他手忙脚乱地抱着篮子去求巫神？包扎固定这种活计，看巫神操作那么多次，又亲手处理过几次换药，早就练出来了。

他不再犹豫，单手迅速解开自己玄色里衣腰侧系带，“嗤啦”一声撕下干净的长布条，随后稳稳扶住惘尘颤抖的手臂。动作带着一种战场上处理伤员的利落，却又在触及那片冰凉肌肤时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

梵琅低声道：“忍着点。”

包扎完毕，虽然手法算不上多精细，但至少血暂时止住了，伤口也被妥帖地保护起来。

做完这一切，梵琅的目光落回惘尘身上——他依旧低垂着头，身体细密颤抖并未停止，裸露在冰冷空气中的肌肤更是起了一层细小的寒栗，茫然无助地想要收回手臂，不肯让梵琅再碰。

梵琅眉头拧得更紧：怎么回事？是把他当恶人了？

他不再多话，一把抄起地上散落的大半张厚实兽皮毯子，动作近乎粗鲁地将惘尘整个上半身连同受伤的手臂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那张苍白失色的脸和凌乱的墨发。毯子裹得像个巨大的粽子。

“你很麻烦。”

梵琅咕哝一声，掩饰着心底那点不自在。然后双臂用力将裹在厚厚兽皮毯子里的惘尘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这人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隔着毯子都能摸清骨重几何。梵琅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但也足够稳当。

惘尘重新陷入厚实温暖的兽皮堆里，依旧未曾抬头，只将脸庞更深地埋进柔软皮毛之中，墨发凌乱铺散，如紧闭心扉的珠蚌，固执地将自身与外界彻底隔绝。受伤的手臂严裹于毯内，护在身前，自成一道无声的壁垒。

新一轮无声的僵持便在帐内蔓延开来。

空气凝滞，唯余帐外风雪永无止息的呜咽，梵琅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道歉？他拉不下那个脸。

解释？对方明显拒绝交流。

干看着？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种憋闷感，比上阵杀敌还要难受几分。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地面——那片差点害惨了人的狼藉“战场”，散落的刀剑、衣物、骰子、酒壶碎片……尤其是那把闪着寒光的利刃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格外刺眼。

梵琅终是未置一词，只默默转身，着手他的“整肃”。

第一天，一条相对干净、没有任何障碍物的狭窄小道被收拾出来。从行军床边延伸到了躺椅旁，然后再到帐门附近。虽然其他地方依旧杂乱，但至少这条“路”是安全的。

梵琅做完这些，目光扫过那条小道后又瞥了一眼床上拒绝的背影，没说话，只是默默坐回了自己的躺椅。

第二天，梵琅的清理范围扩大了。他不仅将那条“小道”维持得更宽更干净，还将那些暂时用不上的、可能绊脚的物件，一股脑塞进几个空置的箱子里，地面比昨天空旷了许多。

惘尘还是没有理他。

第三日，变化尤为显著。梵琅与这满帐狼藉较上了劲。他凝神抬手，紫檀木兵器架上那柄乌银长横大刀应召化作流光，没入其骨血脉络。旋即他便着手真正的清整。

皱乱衣物草草叠起堆于床脚；散落兵书拂尘归架；零碎杂物尽数敛入箱箧……虽仍带武将粗放之气，但整座军帐已焕然一新，狼藉尽扫，地面空旷井然，气息亦为之一清。

而至此日薄暮，梵琅察觉了一丝微澜。

惘尘终于愿意动弹吃东西了。

梵琅几欲仰首问天：这孽债究竟是谁欠下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