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一系列繁文缛节终于尘埃落定，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

星子稀疏，夜幕低垂。

此时正是弟子们前往饭堂用晚膳的时辰，可寒朗只觉得身心俱疲，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连动动手指都觉得费力，饥饿感早已被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他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彻底瘫倒。

栖梧殿内，寒朗连仔细打量一眼这未来三年居所的心情都没有，随身带来的简单行囊随意丢在光可鉴人的灵木地板上。

褪去那身冰冷沉重的银铠，只穿着内里的玄色箭袖长衫，寒朗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到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床榻边，然后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形重重倒了上去。

身体陷入异常柔软的被褥中，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随即却是更深的恍惚。

今晨他还是从九天长阙那张熟悉的小床上爬起来的，不过短短一日，他便已身处千里之外，孤身躺在了这陌生而华丽的朝帝境床榻之上。

一种强烈的、硬生生的割裂感涌上心头，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身下光滑微凉的锦缎。这布料之精美，连他这自认来自蛮荒的“糙汉子”都能感受到其中耗费的匠心与价值。

朝帝境的守护神灵，名字倒是好听。

除了那个随着季殊伏法而早已湮灭在传说中的罪神“惘尘凤”，寒朗记得最清楚的名字便是“毕月凰”了——

沉静如水，依月而栖。

凤家的家纹便是依月而上的展翅凰纹，连此刻他这栖梧殿内点燃的鎏金香炉，炉身上都绘制着斗彩云凰的图案。缕缕清雅的香气袅袅升起，无奈狼族的嗅觉天生敏锐，再好的熏香对他来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略显刺鼻的甜腻。

“既来之，则安之……”

寒朗闭着眼，对自己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三年而已，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再苦再难，对我们妖族来说也就是弹指一挥间。”

褪去铠甲的他显得单薄了些，玄色衣衫衬得肤色愈白。寒朗实在提不起精神，挣扎着睁开沉重眼皮，勉强爬起来，摸索着找到那鎏金香炉，掀开盖子，用指尖掐灭了里面静静燃烧的静心香。

做完这唯一一件“整理”之事，他连靴子都懒得脱，双腿垂在床榻边，脚踩在冰冷的脚踏上，随手扯过床尾叠放整齐的被褥，胡乱地往自己身上一盖，然后像一只在窝里寻找安全感的幼兽，就势蜷缩着滚了半圈，将被褥紧紧地卷裹在自己上半身，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搭在被子外的手臂。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陌生的殿宇，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床铺，一切都透着疏离。

卷在厚重却陌生的被子里，寒朗的手按在了胸口玄衫之下。隔着薄薄的衣料，指尖清晰地触碰到一个柔软凸起——那里贴身放着那方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丝帕。

是纪挽的手帕。

在妖界临行前，他终究没忍住悄悄将它从那方珍贵的紫檀木匣中取出，贴身藏在了心口的位置。此刻在这全然陌生的黑暗中，它成了唯一能触碰到的、与那个人有关的真实。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下的丝帕边缘，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主人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后初霁的气息——那是草药混合着某种冷梅般的淡香。

与朝帝境这甜腻熏香截然不同，是他在这混沌疲惫中唯一能抓住的熟悉慰藉。

他闭上眼，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抹淡蓝的身影更近一点。

清归长墟此刻是否也沉入了夜色？

那人是否安睡？

白天被无数目光刺探的紧绷以及强撑的沉稳，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在这无人注视的黑暗里，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放逐般的孤寂。

朝帝境的路才刚刚开始他像一叶孤舟被投入了深不可测的大海，茫然不知方向。而清归长墟变得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那方小小的丝帕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抚，手帕上精致的暗银色流云纹路似乎烙印在指尖，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关于那个苍白清瘦的身影，关于他沉静眼眸深处藏着的倦意与坚韧，关于他唇角那抹曾短暂驱散过寒朗心头阴霾的笑意。

“纪仙主……”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消逝在空旷的殿宇和冰冷的空气中，带着少年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牵挂与无助。

倦意如同沉重的海浪，终于彻底将他淹没。少年将军紧蹙的眉头在黑暗中微微舒展了一丝，最终陷入了沉沉的、或许会梦见一片淡蓝衣袂和清冽梅香的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