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白玉广场到飞云顶的路上，与他们伴行的专管庶务的扶玑长老已经把寒朗的饮食起居，甚至一些细微的喜好都事无巨细地问了个大概。

一抵达目的地，这位精明干练的长老便立刻差遣弟子去额外置办采买，力求尽善尽美。

然而，一路奔波的寒朗却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按照朝帝境森严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无论身份如何尊贵，都必须第一时间前往万穹飞云顶“濯尘听教”。

寒朗身上还穿着那身雪亮的箭袖轻铠。这身戎装在朝帝境弟子那几乎统一的赤底金绣凰栖纹校服海洋里，如同一块突兀的寒冰，闪烁着冷冽而扎眼的银光。

飞云顶，顾名思义，是弟子们读书修习、日常起居之所——位于拓坤山的最高处，云雾缭绕，俯瞰整个宗门。

朝帝境素来是三年一收弟子，因此飞云顶也是三年一开。平日此地皆有高阶弟子严密把守，严禁闲杂人等靠近。除了每三年的盛事，近几十年来唯一一次破例开启，还是十年前为凤予野启蒙之时。此番为寒朗又开了一次飞云顶，足见凤家对其的重视。

寒朗沉默地跟在几位引路长老身后，沿着古老斑驳的山阶一步步向上。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拓坤山与他自幼熟悉的妖界荒莽山林截然不同——

这里的草木虽也葱郁，却少了那份肆意奔放的生命力，每一处都透着精心修剪后的规整与约束，连路旁的灌丛都像是被无形的尺子量过，整齐划一得令人侧目。

只是现如今，更让他觉得不自在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奇与打量的目光。

他知道妖族对中原来说其实是个蛮荒地界，民风开放，比不上这里的山清水灵，人情温婉。

寒朗就算长得再好看，哪怕他的母亲也是人族出身，哪怕他在踏入人界的那一刻自觉地隐去那银色长发与燕晗蓝瞳，但是眉眼与鼻梁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来自远方异域的身份。

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寒朗挺直背脊，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我能行，我能行”，努力让自己脸上维持着符合妖族少主身份的平静与沉稳。他目不斜视，每一步踏在石阶上，军靴落地都刻意显得坚定有力，绝不能丢了妖族的颜面。

殊不知，藏在银色箭袖护腕下的双手，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那位就是太杀星？看起来和我们也没什么差别啊？除了高点……”

“嘘！小声点！听说他叫‘道尘’？”

“他长得可真高啊，真的才刚过十四岁生辰吗？”旁边一位女修踮着脚尖，远远望着那道挺拔的雪银轻铠身影，脸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声音细若蚊呐地对同伴私语，“少将军的模样长得可真俊……”

寒朗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虽然还未成年，但身姿已如青松般挺拔，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行走间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力量感，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风骨。

围观的弟子们大多年纪相仿，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正是情窦初开、好奇心最盛的年纪。

更何况少年将军的身份本就自带光环，如今又来了个样貌身份皆是不俗的“天降”小师弟，方才几位师妹那带着羞涩的赞叹，立刻引来了旁边几位竹马师兄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意和不忿。

“哼，长得好看顶个什么用？资质人品如何还得两说呢！别忘了他的名号……”

“就是，谁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

还没等他们继续嘀咕下去，走在古阶最前方、掌管戒律的司法长老脚步微顿，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凌般寒意，瞬间穿透了嘈杂。

众弟子噤若寒蝉，有胆子大的下意识抬头，恰好撞上司法长老那淡漠睨过来的眼神，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活像受惊的鹌鹑。

之后飞云台上的“濯尘授宫佩”仪式，只有各首席长老们的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列席观礼，普通弟子们自然无缘得见。待寒朗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飞云台的云雾之中，围观的弟子们才三三两两，带着意犹未尽的议论和猜测，结伴散去。

念及寒朗一路奔波劳顿，仪式进行得相对简练。

司仪长老念什么，寒朗便跟着做什么。只是他身份特殊，所有需要跪拜的环节一律改为了揖拜。饶是如此，那些繁复的步骤、冗长的祝词，还有那如同观音洒柳枝般点在他额心的冰凉“濯尘露”，依旧让寒朗感觉度秒如年，糊里糊涂。

当最后一声“礼成”的唱喝响起时，寒朗只觉得如蒙大赦，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仿佛刚从无形的牢笼中被释放。

他手中自此多了一块温润玉牌——这便是朝帝境的门派宫佩，日后在宗门内行走、辨识身份、进出各处结界的关键信物。

虽然但是。

凤家的老仙主，那位曾与阿爹并肩作战过的凤淮老爷子，和想象中的样子差得有点多啊。

据说他已有七八十的高龄，寒朗本以为会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然而眼前之人修为深湛，驻颜有术，岁月只在他两鬓染上点点星霜，眼角留下几道略显成熟的细纹，整个人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站在首座高处俯瞰下来时，那份历经风浪、坐镇修真界第一仙门的威仪便油然而生，八风不动，深不可测。

凤予野只比寒朗大两岁，又同样年少失怙，凤老仙主看向寒朗的目光，除了审视与考量，确实比对待寻常弟子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包容。

仪式结束后，他特意留下寒朗，语气平和却带着三分威严：“道尘，日后在朝帝境，若有难处，不必拘礼，可直接来寻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