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轻洒，微风拂面。临池边嫩绿的常青柳条随风飘拂，池水漾开圈圈涟漪，惊醒了穿梭于红荷青藕间的游鱼。

草木幽香浮动，点点碎金似的日光，透过如烟的柳枝，落在蜷在树梢的白狼身上。

白狼闭着眼，无精打采地趴在枝桠间。雪色长尾垂落空中，有气无力地一甩一甩。晚冬初春的风微凉，拂动着它的毛发。一枚柳叶悠悠飘落，轻点在它的鼻尖。

它皱了皱鼻子，缓缓睁开深蓝眼眸，低头哼哼唧唧，用爪子拨弄掉那恼人的柳叶，随后懒洋洋翻了个身，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云隙间漏下的那一抹金光。

寒朗高兴不起来。

柳荫之下，静静躺着一份华贵非凡的拜师帖——正中红底，美玉为封，遒劲的金色纹路流转着奢华的光芒。

凤家使者已经在妖界太荒了。

“朝帝境，凤家……”

“清归长墟，纪仙主……”

白狼的耳朵向后抿了抿，瞳眸里那抹天边的金光仿佛晕染开来，化作了记忆深处那人淡蓝的衣袂。

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思绪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涌。是倚在清归长墟的竹窗边，对着满山云雾静静调息？还是被云止羽仔细地裹在厚厚的披风里，在庭院中缓缓踱步，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伶仃？抑或……又因为那缠绵的旧疾，正蹙着眉喝着热汤药？

去朝帝境是两族期望，是他无可推卸的责任。凤家更是修真界中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一旦踏入其中，便意味着从此身陷重重繁文缛节与森严规矩之中。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目光之下。

那还能再见到纪挽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着寒朗的心。纪挽说过清归长墟的门随时为他敞开。可朝帝境与清归长墟，相隔何止万里？凤家的高墙，又岂是轻易能够跨越？

想去，却又不敢去。

想见，却又怕见。

白狼深深叹了口气，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深蓝色眼眸望着柳荫下那流光溢彩的拜师帖，也望着更远处，那片被云层和山峦阻隔的、清归长墟的方向。

希望渺茫得如同指间流沙，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

两日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寒朗离开时正是清晨，将夜欲曙，遥远天际泛着鱼肚白，与九天长阙上下灯火通明交相辉映。

滚着泱泱图腾的黑金长旌旗迎风招展，如同展翅的乌金鹏鸟，从千百阶高高山梯一路往下直到白玉广场的尽头，俯瞰而去，好似连绵不绝。

一队临渊军将士们身穿冷光铠甲，长刀兵戟直指长空，神情皆是肃穆森然。纵使有百余将士在场，场面却是凝寂非常，鸦雀无声。

来自朝帝境位高权重的长老按照两族礼仪，带着凤老仙主精心准备的授徒之礼到来时，要不是察觉到了那肃杀凝重的气息，一开始还误以为踏入了无人之境。

随着脚步渐进，恢弘威赫的广场蓦地撞入他们的眼帘，再看清在两旁排列严整的临渊将士时，朝帝境的长老们算是彻底开了眼界。

郁修庭今日身穿玄墨戎装，两鬓掺着星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拢上去，腰间悬着玄铁长鞭，素来在军中铁面无情的行事作风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将士军仪，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随即才英武十足地踏下台阶。

郁修庭身后，跟着白袍银铠的寒朗——少年刚过十四，却已生得琼枝玉树，身姿挺拔，目若朗星。

即使在肃杀的重重军阵之中，也难掩那份别样的夺目光彩。兴许是生养在异域蛮荒、血脉强横的缘故，他的身量比人界同龄的少年竟还要高出不少，银铠在熹微的晨光中流转着雪亮光泽。

双方行至广场中央，妖族行军礼，人族使者行儒雅客礼，动作一丝不苟，气氛庄重得近乎凝固。

礼毕之后，郁修庭将手一抬，旁边小将立刻捧来盛着妖族至宝的黑金匣子。双方在无数道目光的见证下互换礼帖，礼节使高声念完冗长而华美的祝词之后，这场决定寒朗去向的仪式，就算尘埃落定了。

寒朗纵使心里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情愿，但在郁叔投来那沉稳而隐含催促的一瞥之后，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自觉地、一步步走向朝帝境长老们的身后。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离家的弦上，越绷越紧。

长老们颇为欣赏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即将成为他们门徒的少年将军，眼中精光闪烁，无一不捻须颔首，低声啧啧称赞着“虎父无犬子”“果真有先将军的英武风采”，仿佛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副将郁某有幸，今日替先主送少将军入人界历练，兑现两族当年之约。”

郁修庭的声音洪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无奈少主自小顽劣又骄纵非常，野性难驯，还请贵派仙主与诸位长老多多包容一二，费心教导。”

头顶着“太杀星”这名号的好处，寒朗此刻算是体会到了几分——至少给了郁叔一个为他“开脱”的由头。

寒朗从不觉得就算真因为“顽劣骄纵”被退回来有什么丢脸的，因为妖界才是他的根，早点被退回来就能早点回家。

郁修庭当然知道自家少将军本质上是个重情义又肯吃苦的好孩子，只是这是寒朗头一次离开他们的羽翼庇护：“将来少主若有行差踏错之处，万望贵派念其年少，莫要苛待责罚，大可送回由妖界管教。郁某与整个临渊军，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