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仙主的手帕给他做什么？

虽然寒朗确实非常想要。

寒朗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越扩越大：“我还是没懂。”

云止羽对上寒朗目光时，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怜悯的光芒。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之前，你是不是托人买阿依音的手帕？”

“是、是啊。”

“我师尊就是阿依音。”

寒朗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纪挽竟然是那位北渲失踪多日的小王后？他们竟是同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

时间短促，云止羽也说得很快：“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北渲王与我师尊的纠葛三两句说不清，但是我师尊确实在那里过得不开心，并非外人所道那样风光，也从未真正开怀过。”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途中旧疾复发，几度濒危，差点死在路上。你别怪我师兄防着你，虽然有误会，但也是因为他吓怕了，就差一点我们就没有师尊了。”

云止羽看着寒朗依旧茫然混乱的眼神，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沉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斥巨资也要买这条手帕，我愿意给你也是看中你的品性。看在这些日子相处的份上，希望如果他们问起我师尊下落时，还请少将军高抬贵手，帮忙隐瞒一二……”

此后的话，寒朗已经听不真切了。

云止羽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这石破天惊的真相带来的最初剧震过后如同潮水退去，露出的并非懵懂情愫的萌芽，而是一片被残酷现实狠狠冲刷过的狼藉心岸。

寒朗眼前仿佛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映照着北渲深宫冰冷的珠光；

那清瘦单薄的身影，裹在华美却沉重的华裳里，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折翼白鹤；

那双沉静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倦意的眸子，望向窗外时，是否也曾渴望过真正的自由？

还有云止羽口中那九死一生的逃亡——寒朗见过纪挽病发时的脆弱，也见过那蜷缩在衾被中无声承受痛楚的模样。仅仅是在静幽安稳的环境里，那病痛都足以让人揪心，更何况是在逃离的路上？

无医无药，颠沛流离。

他是如何熬过那一次次蚀骨的疼痛和死亡的威胁？

“过得并不好……吗？”

云止羽的话在寒朗耳边回响，一股无名怒火混杂着冰冷的寒意从寒朗心底窜起。他之前只担心卷入麻烦才想自己先找到人。可如今才知道自己的行为就像一把企图再次将纪挽拖回地狱的钩索。

而他，差点就成了递钩索的人。

“你放心，妖族只认清归长墟的纪仙主，从来不认识什么阿依音，北渲要是来找来问，我都打回去。”

云止羽的身影随着马车，彻底消失在苍茫暮色与蜿蜒长路的尽头。

寒朗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桥上一尊沉默的石像。晚风带着凉意，一遍遍拂过他耳畔，卷起鬓边几缕雪发，却吹不散他眼中凝固的沉重与心口那沉甸甸的木匣带来的真实触感。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长桥两侧的灯火昏黄的光晕温柔地在银色轻甲上流淌，却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的那股孤寂与冷肃。

远处集市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下去，连虫鸣都隐匿无踪，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两个低沉而恭谨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份凝固的沉寂。

“少将军。”

寒朗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

只见桥下阴影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两名身着玄铁重甲的将士。他们的甲胄泛着冷硬光泽，面容隐在头盔与面罩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本身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二人正对着桥上的寒朗行着标准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特有的肃杀之气。寒朗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将士，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又仿佛只是在确认某种无可逃避的现实。

他闭了闭眼。

是时候了。

这场因追寻“阿依音”踪迹而开始的逃离，这场短暂却足以颠覆他认知的相逢与守护，终究要画上句点。

每个人都必须回到自己既定的轨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属于妖族少主的平静。那片刻前因纪挽而起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正如同那方紧贴胸口的木匣，被牢牢守护，却不再显露分毫。

寒朗最后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仿佛要将那片颜色与记忆刻入心底。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桥下肃立的将士，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走吧。”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