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暮色四合，为这场短暂的相识相逢画上了句号。

妖族边境的长桥畔，恰是人声鼎沸之时。商贩吆喝与孩童嬉闹声织成一片喧嚣的网，滚滚涌向桥头。这样的鲜活热闹此刻落在寒朗耳中，却只觉分外刺耳聒噪，搅得他心头愈发空落。

桥下流水汤汤，倒映着渐次亮起的暖黄灯火。萧不寅抱臂倚着车辕，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纪挽微微低头，由着云止羽给他打上披风绳结。那苍白侧脸浸在暮色里依旧显得平易可亲。

终于，寒朗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大步穿过那无形的喧嚣，径直走到纪挽面前。

“纪仙主。”

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纪挽闻声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沉静温柔的眸子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寒朗，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寒朗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动，准备好的话几乎卡在喉咙里。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纪挽身后安静等候的萧不寅和云止羽，随即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却掩不住那份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此间事了，仙主便要回清归长墟静养了，不知……”

寒朗仅仅是想在离别前为未来埋下一颗能再见一面的种子。他的目光灼灼地望向纪挽：“将来我若得空，可否去清归长墟拜会仙主，叨扰片刻？”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远去，长桥之上的晚风卷起几片落叶。出乎意料地，纪挽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寒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沉淀着许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就在寒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以为这无声便是拒绝时——

纪挽忽然轻轻向前走了一步，淡蓝轻纱外罩衣袂在晚风中拂过寒朗的衣角时带来一丝清冽的气息。他抬起那只略显清瘦的手，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的温和与包容，极其自然地、轻轻地落在了寒朗的头顶。

掌心微凉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纪挽唇角微微扬起，漾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如同初春冰消雪融时悄然绽放的第一朵白梅。那笑意落进他沉静的眼底，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疏离感，只剩下纯粹的暖意。

“当然可以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柔和，“清归长墟的门，随时都为少将军敞开。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桥头，吹动了纪挽袍角。他掩唇轻咳了几声，那单薄的肩胛微微震颤，云止羽神色一紧，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师尊，风凉了，我们该启程了。”

说罢，云止羽欲言又止地看向寒朗，随后便搀扶着纪挽引向那辆古朴的马车。

萧不寅看向远山的目光收回，一袭红衣在渐深的暮色中灼灼如焰，少年锐气扑面而来，那眼神天生就带着几分睥睨众生的傲然桀骜。

见纪挽被扶上车，萧不寅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走到寒朗面前，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偷了我师尊的事，我可还记着呢！不过这笔账你也算还清楚了。”

萧不寅的语气颇有些不情不愿。寒朗一愣，还没来得及辩解或苦笑，就听萧不寅话锋一转，撇了撇嘴：“我昨晚都听见了。云止羽那家伙既然给了你回报，那我萧不寅自然也不能落后。”

那双锐利的双眸直视寒朗，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天然的优越感与庇护意味：“你将来如果在朝帝境受了委屈，修书与我便是。”

寒朗奇道：“为什么？”

萧不寅像是被这刨根问底的蠢问题气到了，脸上那点刚浮现的慷慨瞬间被不耐取代：“你管我呢？啰嗦，让你记着就记着，我还能让你在那里吃亏不成？”

萧不寅显然不想多说。寒朗还想再问，可他却像是生怕被继续追问细节似的，立刻截断话头。

“行了，走了。你爱写不写，哭鼻子我还高兴呢。”

说罢，萧不寅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地跃上马车，一把抓过缰绳，扬鞭轻喝。车轮辘辘启动，载着那抹刺目的红，很快便融入了长桥尽头的暮霭之中，独留寒朗一个略显孤寂的身影，沉默地伫立在喧嚣渐散的桥头。

晚风带着凉意，寒朗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他轻叹一声，终于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承载了太多短暂相逢与离别愁绪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少将军——！”

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声音，穿透了晚风与流水声，遥遥传来。

寒朗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是幻听。他立刻循声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辆刚刚消失在暮色尽头的古朴马车竟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正静静停在前方数十丈外的路边。车帘掀开一角，一道雪青色的身影敏捷地跳了下来，正是云止羽。

他站在车旁，先是朝着寒朗的方向用力招了招手，随即不再犹豫，迈开步子便朝着桥头这边小跑而来，青色下摆在晚风中翻飞，如同掠过水面的鹤翼。

不过片刻，云止羽便跑到了寒朗面前，气息微促，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匆忙的笑意：“等等！等等！少将军，有件东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还给你比较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入自己左手食指的乾坤戒中。那古朴戒指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云止羽从中取出约莫巴掌大小、古色古香的紫檀木匣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那匣子表面光滑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息。

“呐，”云止羽将匣子递到寒朗手中，指尖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手帕，还有你给的五百金，分文不少。”

寒朗并没有收钱，只下意识地接过那木匣，入手微凉，却感觉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简直云里雾里，一头雾水。

手帕？

钱？

他什么时候给过云止羽这些东西？什么手帕还值得用这么精致的盒子装着还回来？

带着满腹狐疑，寒朗“咔哒”一声轻轻掀开了匣盖。

匣内，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丝帕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缎衬垫上——那帕子材质上乘，触手生凉，边缘绣着极其雅致的暗银色流云纹路，针脚细密，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韵味。

只是这上面的气味，寒朗已经是相当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