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足饭饱，寒朗坐在门槛上望着月光出神。

云止羽打着哈欠走过来，取下腕上一根结绳，在寒朗好奇的注视下晃了晃：“明日我们便要启程了，你也别嫌我们啰嗦，还是要多谢你找了这么好的宅子安置了我师尊。作为我私人回报，少将军可问一件当下最想知道的事，我为你卜一卦。”

本就因为即将分别以及前途未明而担忧抑郁的寒朗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亮：“算卦？准不准？”

云止羽熟练地解开结绳，九枚古朴铜钱一字排开躺在他掌心，自信道：“约莫八成准头。”

寒朗顿时犯了难：问什么？

问自己能否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将军？不，他坚信自己必定能行，否则这一世岂非白活？

那问未来妻子容貌如何、家在何方？似乎也不行。若真问出了结果，他怕自己按捺不住会跑去偷看，岂不坏了那份神秘期待？

见寒朗迟迟不语，云止羽虚握了握掌中铜钱，发出空灵悦耳的碰撞声：“问是不问？仅此一次，过时不候。”

“问！当然问！想好了！”寒朗连忙应道。

云止羽颇有几分江湖术士的架势，摊开另一只手递到寒朗面前，眨眨眼：“随意写个字，然后心中反复默念所求。”末了不忘补充：“写中原汉文，不可用妖族图腾。”

皎洁月华洒落，映在云止羽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上。寒朗想着心中所求——未来三年在朝帝境能否顺遂平安——最贴切的字，莫过于凤家的“凤”。他屏息凝神，指尖在云止羽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这“鳳”字笔画繁复，对习惯写狂草省事的寒朗来说着实不易。他唯恐连笔令对方看不清，特意拆开笔画，写得极慢极认真，中途还停顿几次回想弯折勾捺。字写得又大又拙，几乎占满了云止羽的掌心。

“少将军，你是在画符吗？”

云止羽收回手掌，皱着眉看了看掌心，努力辨认着：“你的字当真要练练了。”

他不再多言，双手合握铜钱，如摇骰盅般哗啦作响，摇动间走到寒朗身边，同坐于门槛之上。随着清脆的叮咚声，九枚铜钱尽数落地。

寒朗看不懂卦象，只见铜钱呈现三花六字之态，排列形状隐约似梅又如流水。

云止羽伸手，逐一拨弄地上的铜钱，五指掐算口诀。他时而低头看卦，时而抬眼瞧瞧寒朗，神色莫辨。

这反复的审视让寒朗心头打鼓：难道未来三年真会那般凄风苦雨？举目无亲也不至于吧？

半晌，云止羽自己也露出几分惊异，由衷拍了拍寒朗的手臂：“了不得！你小子命格非凡便罢了，连姻缘都如此……山路十八弯。”

寒朗懵了：“啊？我求的可不是姻缘！”

云止羽才不管他，只算他自己想算的。

他将最上方的三枚铜钱拨到寒朗玄靴边：“此乃‘眠生卦’，坎下艮上，探真之象，主大凶！意指你与命定之人本需坦诚沟通，姻缘或可圆满。然此卦中断，显示你们前世未能把握，甚至未及禀告天地缔结良缘，便已缘尽。”

“我前世竟如此窝囊？”寒朗大为震惊，不满道，“连个媳妇都守不住？干什么吃的！”

“莫急，‘眠生’之意，便是未断干净。”云止羽说着，又移过三枚铜钱，“再看这‘敕水卦’，艮下离上。水逐万向，不得定所，主漂泊流离之象。”

他同情地看了寒朗一眼，“此世你与那人再续前缘，本可弥补遗憾，成就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奈何姻缘路坎坷多舛，极可能天各一方，乃至生死相隔！正是‘虽有先笑，后有悲啼’之兆。”

先甜后苦？居然还有悲啼？！

甚至可能生死相隔？

云止羽看着脸都开始发僵的寒朗，难得宽慰道：“也无需太过伤怀。且看这最后三枚‘无常卦’，”他将余下铜钱归拢，“此卦如白纸一张，任人书写。与‘敕水卦’相合，便是‘别春卦’。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起卦多年，首见此象。它暗示绝境之中尚存一线生机，只看你们……愿不愿伸手抓住了。”

寒朗简直无语：煞星命冲他来便是，天道何至于如此没品，连累他媳妇？若在一起真要吃尽苦头，他宁愿媳妇一开始就另嫁良人，安稳度日。

要是媳妇儿不愿意离开，哪怕王母娘娘狠心划银河，他也愿意花一辈子哗啦啦地游过去。

等等！

寒朗猛地警醒：他方才写下的，是一个“鳳”字。

难不成他那命途多舛的媳妇，竟是朝帝境凤氏一族的姑娘？

这念头一起，寒朗的脸色霎时变得又红又白，精彩纷呈。

脸红，自然是少年情思乍起，想到自己将来竟真会有伴侣，且纠葛如此惊天动地，心头便如擂鼓。

脸白，却是现实的阻隔。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有些……失落？

人族与妖族的和谈不过十余年光景，当年他出生时就险些再掀波澜。若非后来季殊勾结魔族酿成大祸，迫使两族联手，局面还不知如何。

即便是被保护得极好的寒朗也清楚，千百年的成见，短短十余年岂能消弭殆尽？寻常百姓尚且心存芥蒂，遑论高高在上的修真世族？

更遑论还有妖族内部的倾轧。

沉曜天狼族虽凭独一无二的血脉坐镇妖界，与人族君王世袭相似，却因族狼稀少且历代将军战死沙场者众，所以早已不是寒氏一家独大，周围尚有八大宗族虎视眈眈，相互制衡。

自寒澈战死，天狼族便只剩下他这出生即背负“灾星”之名的少主，以及体弱多病的遗腹子寒欢。

两个稚子如何能挑起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