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擎涟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一个一心向死、行至生命悬崖边缘的孤绝身影，衣袂已被深渊的寒风吹起，却被几双却异常执着的手死死拽住了衣角，硬生生将他从彻底坠落的边缘拉了回来，哪怕只是暂时狼狈地悬停在这尘世的边缘。

风擎涟清楚他们是拉不住惘尘的。

他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纪挽的目光重新落回风擎涟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空茫得令人心悸。他微微启唇，对风擎涟的请求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

“只求大太子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允我一事。”

风擎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待我身死道消、魂归天地的那一日……”

纪挽的视线飘向窗外，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望见那片被永恒冰封的海域，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劳烦大太子收殓我的尸骨去望刹海。”

他顿了顿，那个深埋心底、浸透无尽思念与痛楚的名字，终于还是带着血泪的重量缓缓吐出：

“让我去陪着他。”

寝殿内的烛火猛地剧烈摇曳了一下，光影在纪挽苍白如纸的脸上跳动，勾勒出令人心碎的轮廓。

风擎涟久久地凝视着纪挽。眼前之人仿佛一片即将随风而逝的枯叶，却固执地燃烧着最后一点星火，他压下喉间酸涩与愧疚，长长叹息过后，道了一声：“好，听你的便是。”

……

送还了九太子风稚水的龙脉与残魂，此行的重担终于卸下。

或许是心头大石落地，又或许是西海龙渊的灵气滋养起了些微作用，寒朗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一扫而空，竟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精力旺盛得仿佛从未受过重伤。

尘埃落定，一行人不再耽搁，当即启程返回妖界边境。

归途漫长，车马劳顿。他们顶着凛冽的北风，一路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待终于望见熟悉边界轮廓时，已是正月二十二。

离寒朗入朝帝境凤家还有五天。

因为知道纪挽还在阁院中等候，寒朗带着云、萧二人在边境集市那喧闹的人流里特意拐了个弯，挑了些当地特色的零嘴吃食揣在怀里。

待他们久违地踏进那熟悉的清幽阁院时，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迎面扑来。见庭院中央那张石桌旁，纪挽背对着院门，微微俯身，正摆放着碗碟。

氤氲的热气从桌中央小炉上煨着的砂锅里袅袅升起，柔和地弥漫在他周身。他宽大的素色衣袖被挽起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修长如玉的手指正将一副碗筷摆放端正，动作细致而专注，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近乎家常的柔和。

夕阳的余晖穿过院中稀疏的竹影，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将那朦胧的水汽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辉。眼前这幅景象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出尘，却意外地多了一份令人心头发暖的烟火气。

寒朗捧着集市余温的油纸包，一时竟愣在院门口，看着那热气氤氲中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窥见纪挽身上那被岁月和孤寂深深掩埋的属于凡俗的暖意。

这一刻，倒像是……归家。

眨眼工夫，萧不寅和云止羽早已在石桌旁落座。萧不寅拖着长音催促：“少将军还磨蹭什么呢？饿死了，赶紧过来！”

云止羽则温和许多，笑着朝寒朗招手，温言道：“少将军快些来，尝尝咱们师尊下厨的手艺，闻着可香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不寅更响亮的嚷嚷盖过：“就是就是！快来吃饭嗷嗷嗷！再不来我不客气了，连你那份都吃掉！”

石桌中央的小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袅袅升腾，模糊了周遭清冷的景物，也柔和了桌边的光影。

就在这片温暖朦胧的雾气中，那个正俯身仔细摆放最后一副碗筷的身影，闻声抬起了头。

是纪挽。

寒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站起来的纪挽。

不再是病榻上苍白虚弱的侧影，不再是静坐时清冷出尘的剪影。此刻氤氲的热气在他清隽的眉眼间缭绕，仿佛融化了平日里覆盖其上的霜雪寒冰。

他循着萧不寅咋咋呼呼的喊声望过来，然后唇角微弯，漾开了一个极浅、却无比清晰的笑容。

“……”

那笑容如同初春破开薄冰的第一缕暖阳，带着一身纯粹的温和暖意，毫无保留地穿透了朦胧的水汽，直直地撞入寒朗的眼底。

刹那间，周遭所有的声音——萧不寅的嚷嚷、云止羽的轻笑、砂锅的咕嘟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都瞬间远去了。

纪挽道：“快进来洗手吃饭吧，一路辛苦了。”

寒朗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剧烈鼓动起来，怦然作响，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脸颊也莫名地开始发烫，就连狼耳朵也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好、好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