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大太子凝望着纪挽此刻的容颜，病骨支离却难掩绝色。病气如薄雾缭绕眉间，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深重哀愁。但这苍白孱弱的模样与他记忆中梵琅尚在人世时那鲜活明丽的姿容，相差何止千里。

风擎涟在床边缓缓坐下，目光深深地锁在纪挽脸上，眸底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震动，有久别重逢的惊愕，有对眼前这触目惊心病容的刺痛，更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沉重感念。

“当年梵琅将军战死于天境望刹海，免于我西海一族受战火波及、举族倾覆之灾。此等恩情，如山如海，我们西海一族世世代代都铭记于心，未曾有一刻敢忘。”

他的话语清晰而郑重，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与眼前之人同样刻骨铭心的身影。

“如今你又救了我弟弟稚水，用那截梅枝接续他断裂龙脉，护住他最后生机，引他残魂归乡。惘尘啊……我们西海欠你们二人良多。”

“良多”二字出口，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寂静的寝殿之中。

风擎涟坐在那里，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他不再言语，只是那凝望着纪挽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愫——是感激，是痛惜，是物是人非的苍凉，更是对这份沉重“亏欠”的无声承诺。

“如今，梵琅留予你的念想之物，怕是所剩无几了吧？”

风擎涟记得，那截灵气盎然的金蕊白梅正是梵琅亲手种于太华夜境。他更记得梵琅战死那日，冰封望刹海千里。

而惘尘，这个曾与梵琅并肩而立的身影，就那么了无生气地倒在刺骨的冰层之上，浑身浴血，仿佛魂魄也已随之而去。

那时候的他不痛不悲，神情是死寂般的呆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惋惜的固执。任凭谁人苦苦相劝，他依旧死死守着那片梵琅埋骨的冰海，不肯挪动分毫。

终于在一个连星光都吝啬的寒夜，他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梵琅的旧友与部下遍寻天地，却再未能觅得他的踪迹。

寝殿安静，只有窗外细雨敲打琉璃的细碎声响，以及纪挽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风擎涟凝视着他苍白容颜，他微微倾身，终于开口：

“左右我弟弟稚水龙脉初续，需在西海龙渊温养。你伤及本源，沉疴难起，就随他同去吧。至于你身边那几个徒弟，我西海龙宫必倾力护佑，绝不令其受半分委屈。”

然而，回应他的是纪挽唇边缓缓漾开的一抹极淡极倦的笑意。那双曾令星河失色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残余微光。

“大太子，其实我已时日无多。”

“什么？”

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如铅。

纪挽微微停顿，仿佛在确认那个冰冷的数字：“至多六年。”

“这剩下的光阴我想留给我的徒弟。”

当“六年”二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在这寂静的寝殿里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风擎涟瞳孔猛地一缩，他预想过纪挽伤势沉重，却未曾料到竟已是如此明确的倒计时。

风擎涟不解：“为什么？如今你随我去西海龙渊，西海龙渊深处，灵气沛然，或可延缓一二。”

可说话间，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惘尘是不会答应的。

他清晰地记得当年在太华夜境，惘尘嫌汤药苦涩，任谁劝说都紧抿着唇不肯喝。最后是梵琅亲自端来了两碗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其中一碗推到纪挽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眉头都不皱一下地一饮而尽。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陪你喝。

惘尘看着梵琅空了的药碗，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碗墨色汤汁挣扎许久，才极其勉强地抿了一小口，梵琅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无声的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一碗药，两人像打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后来风擎涟听梵琅苦笑着提起，有几次惘尘实在抗拒得厉害，那双漂亮的眼睛倔强委屈地瞪着药碗，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恨的东西。

看得久了，连梵琅自己端着药碗的手都开始迟疑，心里竟也荒谬地动摇起来：“要不这次就算了吧？这药……非喝不可吗？”

连梵琅都差点被他带偏，最终败下阵来，何况是旁人？

“世事当真无常。”

纪挽声音轻得如同窗外飘散的雨丝：“我曾以为望刹海那日的冰层便是我的归宿。那彻骨寒冷本该早已将我带走。”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仿佛再次看到了那片被血与冰凝固的海域，看到了那个躺在冰面上，万念俱灰只求追随而去的自己。

“多少次魂灵欲散，肉身将朽，却总差那么一点。”

他合上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他人的故事，“或是天地间一丝未了的因果强行拽回，或是体内残存的本能在苟延残喘。总之，一直都……死不成。”

死不成。

一直都死不成。

三个字被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吐出，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疲惫与一种荒诞的宿命感。那是一种求死不能的漫长煎熬，是灵魂在无边苦海中反复沉沦的绝望。

风擎涟的呼吸一滞。他能感受到那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何等沉重而绝望的过往。

“我本来可以早点走的，只是未曾想竟是那几个跌跌撞撞闯进我残生里的小家伙拖住了我死去的步伐。让我不得不在这残躯里，再硬生生熬出几年光阴来，看护着他们。直到……”

他没有用“徒弟”，而是用了“小家伙”这样带着一丝不自觉亲昵的称呼，也没有说下去。

“拖住”二字，用得轻巧，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