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就想做了,但一直没有时间。”沈溪知解释,“之前我外出办差的时候,也曾微服过几次。
几乎是所有百姓遭遇不公都不敢报官,要么选择忍受要么选择和仇人同归于尽。
我询问过他们缘由,也同他们解释过即便官官相护,但到底是国家选拔出来的人才,总不能全是坏人。
但他们不懂我,就像我不理解他们。
后来我才明白,天下百姓万万,刨去乡绅富贾世家贵族,识字的人可有百万?
他们的一生都是为了生存,像是黄牛一般驻扎在他们的土地里,而连土地都不是他们的。
他们不曾听说过律法,对律法也完全没有概念,心中没有这个东西,你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人都招惹不起,动辄还会要了他们的性命,更不会替他们伸冤。
律法是什么?是公平?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不是的,是士族压迫裹挟百姓的工具,庶人请不起讼师甚至连字也不认得,公堂上那些书生嘴皮子一碰,就能颠倒黑白。
我想让百姓能够稍微了解点律法,这样他们或许能多得到些公平。
不识字就用图画的形式向他们解释,届时我想让朝廷把这些制成图册,再分发到各个州县,由各个州县分别印制再分发到千家万户。”
沈溪渔将宣纸放下,声音微哑:“哥哥。”
沈溪知应声:“嗯?”
“哥哥是明月。”沈溪渔的脑袋埋进沈溪知的怀里蹭了蹭,“就应该始终高悬。我真的特别幸运,能揽明月入怀。”
“胡说什么?”沈溪知正色道,“我是想问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如何?”
沈溪渔一连用了两个特别:“特别特别好,哥哥想做就去做。”
墨守成规是最容易的事,要在这样的一个国家变革才是困难重重。
沈溪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自两百年前大宁建国起至今,其实土地早已被士族兼并,而科举选官也已经被士族垄断。
大半的资源掌握在极少数的人的手里。
哥哥所做的一切只是治标不治本。
百姓的困境依然存在,矛盾只会日渐加深。”
“纵观历史,每一个朝代到了中后期都无法避免土地兼并等诸多困局。”沈溪渔说的沈溪知自是明白,“天下局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国祚两百年至今,按着规律也到了国运衰微、气数将尽的时候了。
我们所努力的,是让国家中兴,让百姓再享几十甚至百年太平。
但如果要彻底打破现有的困境,只能改朝换代。
那是百年后的事,届时中原烟尘四起、豪杰并出,时局会为天下选出一位君主。
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再将土地重新分配给百姓、打破士族的桎梏、建立新的规则和秩序。”
沈溪知说的沈溪渔也明白,他问:“那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律法、税收、农耕政策、选官制度以及战后百姓的安置问题。”沈溪知答,“最后一个,也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藩王之乱加上我们对外出兵征战。
伤亡将士数以万计,也就意味着有数万个家庭失去了他们的青壮力。
不知又多出了多少鳏寡孤独废疾者。
朝廷要变更开女户的政策,由失了丈夫的女子继承家业,保障一个家庭的延续和社会的稳定,而不是被迫改嫁而绝户。
而这样的家庭因为缺少男性青壮劳力,应该免除徭役和减免赋税。
还有老人、孤儿、因在战场上受伤的伤残者……”
“沈溪知”沈溪渔紧紧地抱着沈溪知,他打断了沈溪知的言语,声音里稍有沉闷,“你真的是个特别了不起的丞相。
好到百年后一定会有百姓自发为你立长生祠的好。
但是你能不能为自己想想?”
“在其位,谋其事,更何况这些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
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沈溪知把人从自己怀中扒拉了出来与之对视着,“好了,我要是真的有你口中说的那么地为国为民、任劳任怨,也不会跟你出来这一趟。
不想这些了,我们出去玩,嗯?”
沈溪渔这从沈溪知怀里钻出来,脸上的神情说变就变,拉着沈溪知就要往外走。
沈溪知跟着沈溪渔身后亦步亦趋:“岁岁,我们去哪?”
沈溪渔的声音雀跃:“后山有个瀑布特别漂亮,我带哥哥去看看,还有许多花草树木、飞禽走兽……”
沈溪知看着青年的侧脸也满是笑意,罢了,难得陪小孩出来一趟,就安心地玩就是了。